KR4e0201 弇州四部稿-明-王世貞 (master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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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六
            明 王世貞 撰
文部
 墓誌銘
  葉肖愚先生墓誌銘
葉之先家吳江之分湖為令族然自福四公生子仲賓
仲賓子蕙蕙子贈公芳俱不獲以科第顯贈公之子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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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公紳始用進士入諫垣尚符璽遂能貴贈公而葉之
族乃慕稱科第公有子三人其仲為一愚公旦奮欲紹
公業而數竒竟不能得志於一戰猶時時豔之一愚公
舉丈夫子三長曰虞部君某次曰某君其季也一愚公
甚愛少子而心異之属虞部君復成進士與其仲俱以
心計致産埒素封一愚公自顧其槖纍然不能為君産
忽忽計無所出君性明頴能記誦乃教之属文則工属
文一愚公喜曰兒不後伯氏也稍長補博士弟子每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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輒冠其儕偶諸儕偶每讀君文自愧其不如而至大角
試輒北君又善事一愚公孝謹無為比於是公老矣益
憐愛君而虞部君之子重光復舉於鄉里人齎羊酒賀
一愚公公愀然曰伯子幸貴何故益之不以與吾子而
與吾孫乎即客賀請俟異日里人掩口而去一愚公更
邑邑不自得以至死君大慟絶而復蘇者至再三曰天
乎無以慰吾父矣既公除益研精經術恒至丙夜不休
時語人吾合眼不睹若聖賢者輒暏吾親然其於業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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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而於試大小賡如故㑹君有二子俱少敏君躬自課
督之小不率抶而鞭之已相抱而哭曰抶我不若抶汝
易也二子感淬勵於文其長者試諸生第一而㓜者亦
在髙等君始稍自寛無何㓜者舉於鄉君喜曰即見吾
親地下有辭矣吾貴故無日且不欲與兒子輩争衡於
是數過從閭黨暢飲賦詩益適而又久之㓜者成進士
前是君以哭虞部君又哭其殤孫得疾不受食進士聞
之大懼欲上䟽請急君怒止之曰誰為言迺公疾者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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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日進肉糜如恒時且汝甫仕而即先親而後君不可
於是進士强就吏部選人得山隂令馳歸君病不可為
矣拜君牀下涕泗如綆縻君止之曰汝伯父筮仕令山
隂今汝復令山隂能濟美矣病既革曰嚮者不云乎吾
庶幾有辭以見吾父地下復奚憾君卒之年以萬厯乙
酉距其生嘉靖丙申春秋五十有一君性直不能藏人
過里中惡少年畏君自避匿不敢見然君仁心為質引
義慷慨戚黨有貧於君者以假貸告君内顧槖空矣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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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衣予之而身衣故衣復有繼告者君笑曰衣盡矣檢
室中得銀器數具盡予之母汝夫人之族有夭而貧者
收其遺孤食之君故計口而食者也君諱可畏字懋時
自署號曰肖愚志一愚公遺也二子長曰重科次曰重
第亦一愚公意也配吳孺人重科娶毛今山隂令壽南
女重第始聘刑部員外郎馬貫女而夭今娶馮故太僕
卿敏功女孫三紹鼎聘沈紹鼐未聘女一俱重科出紹
某重第出二子將塟君於吳縣鳳凰山之原以書數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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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介刑部郎沈子瓉而奉虞部郎沈君季文之狀來請
誌銘其叙君父子極意於科第而不盡遂者獨詳嗟乎
君父子所習羨科第耳然自少卿公以及重第四世矣
再不得意而三得之乃其稱君子長者固奕世無替也
是可人人得也銘曰
鳯凰山之原秀而沃豐君姑即而藏有氣如虹其
繇曰元吉是必有天子之龍光以賁爾𤣥宫其罔時恫
  南京前軍都督府經厯紹陽馬君墓誌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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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昭之卒於留都也留都士大夫無不為彈指歎息其
從弟宜甫搜其槖不能直二金於是宗伯姜公司馬吳
公司冦陸公御史中丞王公十餘曹捐月奉資之而後
成棺殮余既已吊用昭老蒼頭纍然伏而哭曰家公將
屬纊猶薆語必得王少司馬之一言而入土居月餘喪
歸又兩月而其子郡諸生陞手草用昭之事行属其姻
執左方伯鄭公雲鎣以狀來請曰公其能已諾於逝者
余故賢用昭而憐之甚何敢辭用昭之先馬氏世為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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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懷安人用昭其字熒其名紹陽其别號則曰吾皇考
鍾陽公意也皇考厯佐世穆二廟為戸部尚書博大精
敏一介不苟取有大臣風殁而天子賜之祭塟贈太子
少保謚恭敏葢三以用昭請合公議而身後之典始備
恭敏公有丈夫子三用昭其伯也而又愛始用昭生時
秀頴異凢兒及長恂恂恭謹事恭敏公能得其心入奉
温凊出應賓客有條理晝夜治經術又工屬文弱冠補
博士弟子員姜公時為學使者試而竒之曰國器也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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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竟不得志於科目既以恭敏公廕入太學即有聲太
學而至大試復不利恭敏公强之仕曰吾精力棄於官
者十八而始有此廕録若柰何弁髦之且吾老矣不以
時見若御官入服而拜我我何以暝用昭始為吏部選
人得左軍都督府都事朞月而以恭敏公憂歸用昭自
恨不及見慟哭嘔血斗餘毁瘠骨立行求得余於里中
俾志神道之石曰庶幾有以報吾父及服除補中軍都
督府久之忽忽不懌曰升斗禄不足自給柰何日從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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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貴少年子相逐擊鮮飲釀哉請於吏部得遷南京前
軍都督府經厯居閒無事日取古書讀之稍出則掔三
山大江之勝意小暢而病矣其卒也春秋僅五十有一
用昭能為古文辭所交㳺必天下之賢豪長者而其於
文士尤急為人温良樂易若可親而中實耿介不可得
而狎其為都事而經厯以幕中之羨百金請中分之用
昭固辭曰此羨殆為君非我也通家子馮虞部方課收
大工木而商有私木欲上者以中貴人援來虞部卻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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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得馬叅軍片帋立聴汝商齎五百金為用昭壽用昭
大驚曰此馮郎汙我咄咄入内不復出余友徐子與宦
閩中素嚴恭敏公而恱用昭才以不時見慰藉良厚用
昭唯唯無所說私恠之異日屏人與深語亦唯唯無所
說迺歎曰吾故知用昭淺也用昭之過吳門出入羸服
徒步從一小奚奴見之不知為貴公子也他公子服御
騶從十倍於用昭而貴不如吳門王穉登竒士也一見
用昭心死與定交為莫逆恭敏公産故薄用昭居長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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悉均之諸弟無所私而身任其大事所交㳺既廣即筭
器尺縷累費日甚故為家督者三十年入宦又七八殁
而不能具棺殮用昭之年事官位俱不稱為恭敏公後
其志行之皭然與令聲之膾人口固無異於恭敏公也
昔韓退之表馬少監之墓而致慨於北平王三世之徂
謝余文故不能如退之然不一紀而志恭敏公之神道
今又志用昭之窆其感視退之又何如也用昭有婦王
孺人子一即陞娶鄭為方伯公女女二適太學生林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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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次字袁敬訓孫男二鳴鸞鳴鑣塟地在羣麓山梅臺
之間恭敏公所預卜也王祖父母詳恭靖公碑有遺集
若干巻
  承直郎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見石陸君墓誌銘
陸君諱大成字集甫吾州之東鄉里人也陸與王故皆
江左著姓其徙皆久廬舍田壠相錯如繡而又皆負髙
貲習儒術諸姓莫敢望之然吾王最多取科第為京朝
官融顯而陸往往困諸生自君之世王父虞部公愚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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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於鄉仕有聲跡然晩出未久輒卒而君之生也即以
頴敏為其父庠生明佑所竒顧益嚴督之自鷄鳴起誦
聲琅琅至丙夜不休以故能盡熟博士家言其為文清
利有氣先司馬公識君文於少時曰是兒也殆為陸氏
破天荒者耶十六補諸生而父則已捐館君哭踊踰禮
既祥推其積於母曰大人幸主之兒知有讀書以一第
慰地下耳他非所任也君為諸生與其族子一德名相
甲乙每試輒褒然無敢挾秇與角者然至大試輒北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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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以自沮其於文亦不至鏟削其鋒鋩特以習之久得
轉丸成風之妙四十六始薦於應天為第一人主司髙
中允羅侍讀得其文而異之既知為君益自喜且以欽
君之詣而惜其遇之晩也尋下第於南宫弟子受經者
益進明年吾兒士騏復繼君薦第一故於君中表兄弟
也兩家羔鴈接踵相望人謂王氏得之若鄧林木陸氏
得君若郗家桂一云陸為凶年榖王為豐年玉及試南
宫又俱下第君撫書而歎曰書誤我令我老是間不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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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脫頴然於書竟不廢至丙戍君所登巻為大學士王
公所識賞幾魁其經及對策占髙第吏部選得南京工
部都水司主事部劄委修孝陵垣繕都城京倉君素强
無疾食噉能兼人既以晩除思悉心於職業以自顯見
故觸暑凌險晝夜登頓不肯休既感痢猶强自力食糲
與𨽻卒共之竟以是寖劇卒年僅五十四槖中無餘裝
時吾弟太常已病猶强從其鄉薦紳經紀之歸而不克
塟州之韓大夫倡七邑之同年令捐俸資之始成塟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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嗟可悲也已君為人質木坦易不設城府機穽與之語
洞見底裏然絶不可以非義干事母能先其意當與二
弟析産時居瘠推腴以成母愛弟亦感之相好無間言
女弟之適王氏者貧所得束脩之餘時時遺之領解後
粗足自給即割其槖以予族黨之不能朝夕者既成進
士首貽書屬其子塟外王父母以下凢六喪故君殁而
陸之族鮮不彈指出血曰天乎何一昌集甫而遽奪之
非奪集甫奪我曹生命耳譬之大旱赤地千里得霖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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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一昔而不繼何如無雨君嘗讀左氏國語戰國策而
摘其尤粹者曰三史纂已摘諸子之言曰百家纂已集
先秦以來之文而諸評隲附焉曰文章抄又以易道廣
大而精深習之者未易得門而入乃蕞程朱之藴而斷
以已意曰易演義諸所撰當不異人㫖而易為深矣君
貌厚而堅强故可致中壽困諸生三十年困公車又六
年僅一第遽死君不死所就寧可量哉君取婦凌有子
二𢎞泰娶金𢎞錫娶龔各舉一子未名塟在茅長涇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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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狀君行者君之從叔明嘉陸之儁而窮者也大學士
王公者與君生同庚居同里而為君坐主明年公之子
衡薦順天亦第一人又明年吾子騏踵成進士而君俱
不及見矣
銘曰胡顯之促而厄之長胡位之卑而名之昌造物者
或偶然人疑其不常而吾以為常
  處士汪次公繼婦許孺人合塟誌銘
汪次公者諱良標字文正歙人也父曰𤣥倧善心計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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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為忮求以盬鹽起自致髙貲而行其德與從兄贈司
馬公齊名有丈夫子三伯季皆以開敏工治生父獨謂
次公伉直類我於是俾就常山市主化居而二子遞賈
他郡邑若轉轂次公性卞有所不當意輒嫚罵市人初
走避之既而習知次公無他膓質信而亮意豁如也乃
益親附次公而㑹所娶婦即許孺人性明慧善事舅姑
於妯娌間有恩誼又能把持家秉次公計入而許孺人
計出以其羨置私田若干矣孺人之來歸則與贈公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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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封司馬公良彬婦胡淑人同日封公以兄事次公而
孺人能推先淑人相得無間兩家通槖不私其烟火㑹
公父亦自材公其老而當授也析為三令三子覆射之
而次公稍得良者里有云智不如福其次公之謂哉然
次公不専為積著遇義能施市人負其侣羅滋宗鹽直
次公出百緡償之兩得解前後治棺以歛僵尸凢數十
於是仁義附矣次公壯未有子許孺人為置媵侍徽俗
妬里媪羣咻孺人弗顧也然諸媵卒無出而孺人屢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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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子次公乃故莊事孺人諸媵咸廩廩矣而孺人亦撫
愛之待其出逾於已里媪咸媿服孺人次公能食酒與
所善豪對飲盡一石伯季皆前死邑邑東歸而封司馬
公有子伯玉已貴於是益心附封公如親兄弟次公與
許孺人先後捐館伯玉咸為狀其行積二十年而塟問
誌銘於余噫可以死矣次公壽六十八許孺人壽六十
五子男三長道簡受次公賈道逺道齊皆以易補郡諸
生云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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銘曰以次公之亮直無城府也其良於賈矣以孺人之
離俗而不為妬也其良於婦矣雖然此亦閻井之恒行
而余兩人志之不亦大幸哉其起以商其顯以儒於戯
  處士程有功暨配吳孺人合塟誌銘
程處士者諱廷全字有功徽之休寧人也程之先自周
伯休父至梁忠壯公而始顯其後枝别益䌓且千載而
譜系秩然徽地四塞多山土陿而民衆耕不能給食故
多轉賈四方而其俗亦不諱賈賈之中有執禮行誼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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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多隠約不著而至其後人始往往修詩書之業以謀
不朽其親若有功之仲子太學生暹既為有功求汪司
馬伯玉傳之而意若未巳故人子汪元勲間過暹室見
有懸像者香火甚謹問之曰此吾父母像也塟且十七
年矣而未有誌銘心揺揺伻伻焉意必得天下之有文
若瑯琊司馬者當之而道無繇也元勲奮然曰吾㳺瑯
琊門甚重力能得之乃為草其事行累數百言仍介暹
幣而請曰幸以元勲故及暹以元勲之父例處士也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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嘗為其父立傳云尋徵之處士鄉人信乃返幣於元勲
而志之處士生而恂恂樸温人也事父母孝謹於伯季
間獨能致甘脆之奉而迨其終又能致其哀毁喪塟必
以禮所娶婦吳善計畫用儉勤佐處士因得自寛行賈
江北凢十年而賈就恱六安之土風築室焉夜有斬闗
而盜處士五百金以去者微之則里中孤兒也人謂捕
而送之官公曰入獄必考死柰何以五百金故斬人後
遂寘弗竟六安大水民涉而溺者數十輩處士爲采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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搆輿梁民遂不病涉六安守偕其薦紳先生具牛酒為
壽請遂得交懽處士於是益自勵倭警則為版築先嵗
侵則損糓粟以賑義聲隆隆起矣吳孺人竟以勞瘁早
死處士臨與訣曰若好去吾必不更立室吳孺人指其
二孤曰君長者必以二子顯處士自是鰥處一蕭齋絶
奔女孌童之遇葢二十年一日也既業益饒歎曰為義
而後其親者可乎伯季賈不得意割帑以資之伯之子
曠扼於貴人者中以法為隂出百金以解不使知也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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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之族多潤矣而處士以萬厯癸酉卒得年六十有八
二子長晨受其業不替次即暹治經術有聲孫男八宗
麗宗猷宗周宗信晨出也宗鐸宗鎰宗鉁宗鈊暹出也
孫女二諸婚嫁多名族塟在汊山之陽葢啟吳孺人之
竁而合焉
銘曰賈其行士其誼德不顯曰處士失厥偶不再偶卒
同穴曰良夫婦生隠約没而稱以為不信視余銘
  程處士汝冝暨配金孺人合塟誌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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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學生程利往之喪其母金也少而有父處士汝宜在
已而汝宜亦卒利往僅拮据以從事於塟而弗備禮皇
皇如有所失及來南都多㳺賢士大夫間始知所以毋
死其親者有惇史之文在行求其人於世不得而顧得
之閭左曰吳司訓瑞榖俾狀其父之行已又行求其人
至廣陵而得之曰諸生陸無從俾草其母傳而喜曰吾
聞夫二子者古文辭人也是必不朽已而微知二子皆
王先生友也則益大喜介瑞榖而來請曰唯先生憐之
[290-15b]
廬井閨&KR0008之微得附青雲而聲施於後豈唯存者即殁
者亦銜戢地下瑞穀為請之堅憫而許之汝宜徽之休
寧人徽俗樸而獨休寧之俗能備禮然獨盛於都市南
而西則漸以樸其地頗有稼穡之業工賈而好㳺尚纎
儉至汝宜獨不然被服儒素造次必以矩進止雍容是
都人望而竊目之汝宜曰吾懼辱吾先葢程之先忠壯
公靈洗以勛賢佐陳有爵土子孫冠帶衣履不絶而汝
冝為西川之程其一支也汝宜之父曰世翊公寛然長
[290-16a]
者首舉汝宜生而偉麗異凢兒稍長習博士家言已而
益讀古文辭書史之類世翊公賈而拙甞困逆旅中汝
宜聞而歎曰大人暴露單外其子之不能體而日從事
佔畢非孝也乃奮身從其季父世端公行賈荆襄是時
金孺人已歸汝宜矣孺人富室齊保擇壻而得汝宜甫
離女即為人冢婦能削饒為嗇勵逸以鋭恒推布操作
飯脱粟而取其贏羨以甘脆奉舅姑舅姑安之汝宜賈
荆襄不得志乃復與從父决筴徙淮楊孺人悉捐其帑
[290-16b]
諸粧首金寳珎服悉以佐行曰新婦無所事此也奈何
死之櫝中汝宜得縁以盬鹽起貲至傾邑然好行禮而
孺人好儉俱如初孺人不能多生子有一子即利徃然
汝宜亦不縁以廣置媵利徃六七嵗時頗孱孺人驅使
之就外傅暮則置之膝使覆所受書少不誦則推下之
目攝焉或曰兒孱奈何恐之孺人謝曰非不知兒孤注
也驕之則敗轅犢耳及利徃當冠汝宜則集郷之善為
儀者為之三加而訓之識者見而歎曰三代不難也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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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惡用是盤擗非急事為汝宜亦不顧汝宜雖鰥㳺然
不留一俠邪跡有置高會而進樂妓以娯汝宜者正色
而遣之生能飲酒數斗不辭然未嘗有酒食過有謂金
孺人攝之嚴者金歿而汝宜卒不娶葢天性然也父母
先後以令終居服舍戚易必以禮待異母弟如同生怡
怡無間言葢皆有足多者汝宜諱尚義别號西源卒之
年僅四十九孺人尤少年年十闕/利徃娶亦金姓讀書
有竒節嵗饑大出榖以賑饑者而歸功於汝宜之積而
[290-17b]
巡撫佘中丞追給冠帶旌其門
銘曰夫富而好行其徳曰禮以坊溢婦富而益恭其職
曰儉不變塞交相成也交相式也維徳之慶以莫不昌
有𦙍也良胡以弗亡我銘其藏
  趙室袁孺人墓誌銘
趙孺人者袁女也袁若補之永之兄弟與永之子魯望
世世有文而孺人之祖父某某叅其間不忝十八而歸
太學生龍伯龍伯之父某上暨王父伯京大夫亦世世
[290-18a]
有文孺人通孝經内則諸書稱其家聲歸龍伯十四年
而卒年僅三十一而已龍伯為之大慟幾毁既除喪邑
邑不忍釋曰婦既夭柰何復使冺冺也手次其事行累
千六百言而授予曰為小子誌且銘之予之先人大司
馬實同大夫鄉舉而予從甥女又適大夫於龍伯有世
契不能辭孺人之歸龍伯也事其舅姑謹而與夫子處
甚睦而不為狎始猶少之意吳俗靡而女子多沾沾自
好不易勞也乃始之所身先其下紡織者孺人即從婢
[290-18b]
子翼之晨而先夕而後姑憐之曰若羸且休矣孺人曰
婦甚慕大人勤安忍獨逸槖裝有袨服即鐍之日所御
白越輕褣而已顧龍伯不能絶鮮華之好間一責孺人
餙孺人指謂若大人何服若胡不師其儉而責我飾也
然至龍伯出受書與其友㑹肄秇文酒炙果&KR0755之類未
嘗不加精腆也客即卒然過之未嘗以恥告也龍伯三
就試而三北其試也亡所虞治裝其歸也亡所虞忤色
間一怒於市而室覩孺人輒解即弗解以語孺人孺人
[290-19a]
婉辭導之毋弗解也葢終其身無幾微迕客或戯龍伯
當畏婦耶曰不彼畏也然則畏若耶曰不吾畏也此所
謂敬而若所謂畏也惟姑亦甚愛之顧亦戯龍伯而婦
乃能若是吾弗如也雖然諺有之好物不堅吾為而懼
龍伯以語孺人孺人曰試與子徉怒厭之何似龍伯曰
毋害不聞冀缺梁鴻之有鰥寡也孺人為龍伯産四子
一女其長子甫勝外傅即課之甚嚴閨&KR0008之間斬斬如
矣然素弱而以多産故益損削既病癰甫潰而龍伯業
[290-19b]
㳺太學孺人弗止也已而龍伯謁告歸孺人迎謂曰吾
再得夢不祥吾病之起夢日月並懸而月熒熒墮地滅
今者又夢素車白馬導我而行市中吾其殆乎試有日
矣孺人强之出曰柰何以吾夢而易子真子有父母能
受婦命龍伯試而又不利也則病且亟睇視龍伯謂婦
不能益子家乃以殮塟相累上有二尊人不能終奉事
下有四子一女不及見婚嫁母之在袁者老不能致薪
粲以此抱恨者四耳修短命也呼四子一女前所以朂
[290-20a]
勵甚切復顧龍伯幸念我為此子女擇良儷撫之龍伯
哭而誓曰所負子而繼者有如日孺人揺首曰毋爾有
父母在遂瞑時萬厯乙酉之九月十八日也龍伯名雲
蒸以文行稱子即𢎞基聘吕道基文孫福孫俱㓜女字
太學生徐遵德塟地卜在某所龍伯又為别紀其言行
與客哀輓之辭曰泡影集
銘曰是趙之良而弗克長焉能使其夫之弗傷胡妖夢
之是憑而姑之謔乃徵嗚呼其泡影耶其非泡影耶將
[290-20b]
以予辭而堅且永耶
  大寧都指揮使司都事九霞顧君暨配盛孺人合
   塟誌銘
余故與顧氏子冶善一日具苴杖而謁余弇中曰先君
子羅浮外史之大歸於錫也二十年矣惟是仲叔季氏
俱不待年而夭今其存者獨伯氏庶而痼孤亦善病諸
遺産盡削以勤我太夫人今亦不禄且謀合先君子之
兆而窆焉惟是先君子之行誼卓犖可以毋朽而誌若
[290-21a]
銘未有以稱也不揣忍死追臆其遺行與太夫人之内
則以請先生幸辱之言豈惟殁者不冺存者亦不冺余
讀其文曰美矣徵矣吾何所復加雖然而父亦品官也
有天子之命在法不當稱羅浮外史而母之貴從夫者
也法不當稱夫人為更而從志之志曰君諱起經字長
濟更字𤣥緯别號九霞山人晉時有恱者官晉陵家其
屬邑之無錫而子通直散騎常侍愷之因之遂定為無
錫人至明厯數傳而為贈太保公懋贈公有二子長為
[290-21b]
故榮僖公可學次鴻臚公可文榮僖公仕已貴過壯未
有子而鴻臚首舉君彌月而榮僖公以贈公命抱子之
謂鴻臚曰若壯不虞子吾可念也君生而秀頴贈公父
子愛之既就傅塾猶恣其㳺嬉不復問君一日忽自感
奮曰男兒足下千里柰何挾祖父愛自棄折節讀五經
諸子日誦千餘言不拘拘訓故而所結撰時出人意表
君既長白晳豐下美鬚髯眉鬢如畫目閃閃岩下電榮
僖公益竒愛之後自有子子君弗捨也君始治書改治
[290-22a]
春秋已復治書繇邑諸生進補國子上舍為祭酒倫先
生以訓所知賞凢七試於鄉皆不偶歸而益湛淫於墳
典以博雅擅聲暇則放㳺山水間有終焉之志時榮僖
公自田間起供奉翰林已驟顯重至八座人或謂君可
乘而家也君唾斥之嘗郤千金之賂不肯為縣官居間
久之榮僖公以書趣君曰天靳汝一第矣時不再來勉
之君乃就都肄而大相嵩與榮僖公善而才君要致之
直廬出應制諸目使屬草君逡巡謝不能退而語人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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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故不及佞也明年試吏部選人尚書吳公鵬竒其文
寘之第一語榮僖公欲署以内右職君謂公柰何挾公
卿子而骫選人例亟請外得廣東鹽課副提舉君之任
旅謁上官&KR0008&KR0008若雞羣鶴咸目屬之然君自匿秘不欲
名榮僖公子相嵩壻袁生者非分躐叅議行省奴視其
屬見君不為禮君揖竟拂衣出曰而借婦翁重耶我尚
不為而婦翁客乃為而奴遂不復往島冦與山猺媾而
冦潮勢且及惠而惠之屬邑曰博羅最首為兵衝㑹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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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臺檄君往行令事君至冦益急而援兵至者往往附
近郊而營頗肆剽䖍物情尤洶洶君至首令縵稻禾徹
茭牧戒䁹睨備藺石布渠答身自行圍飭戒之有宵而
乘障者捕得立令伍伯將下箠殺榜衆咸惕息邑以亡
他君又料民伍而得其羸弱狀因悉汰去之而補壯勇
者仍為籍籍之博羅兵遂以精聞君於政多先教而後
罰嘗誨父之溺嬖而仇其子者咸感悔父子如初尤鼓
倡文事肄諸生躬自校閱所旌㧞後皆為知名士值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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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沿檄入棘御史才君悉以葺理巨細委之君無所不
精宻棘中故有妖遇者多死君禳而辟之迄試俱無恙
羣謝君謂遺我安者顧君也君又以材兼署舶務能悉
滌其交通接濟之弊有琉球國舶遇颶而漂者凢百餘
曹君館而食之皆得所君一切以亷平舉職亡忮惡而
其僚長居巢人崔姓者貪而苛好以小利破散牢盆法
鹽遂翔貴君數面折之崔隂以蜚語中君上官察君亷
弗入㑹崔以覲事行而君代之乃益務為寛便其始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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斛百錢既僅五十錢時淮商入重貲相嵩子下廣督府
立譏以遏廣鹽之行江右者使淮鹽擅之督府以問君
君條對便冝狀甚晰督府歎曰提舉議是無柰苦&KR0979
何議竟格是時藩伯吳公欲坐耗鎔金者一戍二徒以
屬君請悉從徒曰法如是足也抱案力爭不得憤然出
曰吾不能以三尺為媚囮廣東西故有通志而佚弗備
督府聘少詹事黄公佐&KR0008其凢而檄君與知名士黎惟
敬歐楨伯輩副之君所任表傳獨得十九巻黄公門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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髙峻喜標置鮮所許可而獨重君至則下榻談說移日
曰吾有顧伯子日聞所未聞時君以嶺表地卑熱急急
思歸上書幕府乞骸骨不許再上書請益力乃假以使
事歸省甫抵家而鴻臚公卒矣君不以榮僖公故奪人
子禮齊而三載尋以遷為大寧都司都事亦謝弗往而
竟用廣事中忌者罷矣亡何榮僖公以假歸里亦病溲
卒天子聞之方為賜祭營塟君匍匐稱喪主而里中故
讐豪以公之卒也治衆亟來剽攻勢若大冦君以二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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弟孱不任墨衰而白之臺臺為捕豪甚急而里之顯者
隂挾豪以擬君曰兩造勝負唯余口能賂我乎吾能使
若勝君怒不應而客多從中交關於是君之槖罄矣而
後兩解豪既解輒復中君以他事君不懌跳之呉越諸
山水君居恒鮮他好益好書出必五車自隨而范欽司
馬姚咨逸人秦柱太學故多藏書悉出所有以貽君校
讐編識不倦一切身外悉置之矣君故盛氣自好不易
屈節而内行甚純備其葬鴻臚公也忽火驟騰穿中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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奔赴呼救者不應門閉君手斷門牡嘔血數升藥之愈
數嵗扶母夫人䘮歸以過勞毁咽不食者月餘血疾復
發感異夢復愈至是以哭榮僖公且為公事而賡中豪
擿也意多憤憤一日驟感風滛右手不能舉然猶蹣跚
行飲噉歌嘯自若恒謂吾書淫不下𤣥晏而病過之所
不如者為一命汙耳嵗餘偶有所感觸遂不起萬歴之
三年七月六日也距其生正徳辛巳春秋僅五十有五
孺人盛姓太學上舍武臣女也婉嫕有至性十五而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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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時姑馬夫人嚴難事顧獨稱新婦賢孺人故寛然長
者然深慮識大體君時少年頗卞易為恚孺人徐解之
立釋榮僖公好治邸舍闢園廬一切以委君君力任之
孺人所賛决非淺然不私公槖一錢鴻臚公有二子皆
出後而為公逺宦及其終也他子姓乘而席捲之夫人
語君曰君不急而翁乃急翁之槖人將議君且此曹子
摶而烏散矣胡足追也君曰善遂弗問當君之多内嬖
而孺人弗妬也時徵聲選色而薦之有佳客必出以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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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卜夜質明而絲管不絶酒炙亦以時進君於治古詩
無所不工尤工於王右丞詩手所校訂箋釋諸家皆莫
及既授梓而得良工孺人日饌一鵞及他珍食之曰吾
夫子所恃以不朽者此役也書成即宋梓不過也君亡
而孺人理家秉矣然頗以柔道行之後諸子俱析箸散
處奴意狎孺人伺其出穴垣而盜其槖幾五六百金孺
人不忍窮詰曰寧負我毋我負人他妾因是以益狎孺
人復乘其出公掩之至器什都盡研研然見孺人之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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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動曰若窘我何甚也妾顧厲聲曰柰何持我粟金髻
去孺人檢而還之曰吾不纎毫歉若也待之如初衆以
是歸良孺人然益困既老尤治女紅不廢晨夕禮佛誦
經以其間覧稗官小史為樂晩恒依其少子所謂冶者
夫婦能節腹以供孺人食孺人甘之老而猶健匕箸一
夕忽得疾頃之卒孺人之壽加於君十九年矣有丈夫
子六某某所著述行世者曰夏小正補解大學衍義補
要廣東通志表傳小十三經王右丞詩集類箋王司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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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詞補注曰省餘錄㑹真集記詩文七十一巻未成者
尚書左紀史公紀傳評兩漢字通山海族辨句吳佚典
羅浮續考辨囿陽秋編注述異記列仙傳注赤水𤣥珠
讔錄俳談相字編省題集廣喭舞譜元白菁英孟襄陽
詩注李丞相固實韋詩獵精肉言雋永詞鋒武庫八陣
圖考莊億尚一百三十三巻至其亡軼者曰易&KR0008語詩
解頥竈觚餘談素臣翼三傳鳬乙集續汲都師春檀弓
别䟽書倉撮殘水經紀乘屈宗談躗言仙葩集仙火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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鬽史世說劉䟽錄缺通語淹城集廣小名錄璚花圖經
罥索坊譜厯朝埴品江左名畫記唐絶故粹白狐演連
珠集大厯才子詩選唐四大家集缺尚齒錄南華原詁
文露沉詞塲鼃律五管䛕聞丘里鳩異記汝刻注釋千
里面目麒麟函又一百八十三巻嗚呼以君其才使得
志於格大之可以黼黻朝著次之可以經營四方即不
然而備太史蘭臺一職其於左氏遷固之業必有能紹
明其統者小試而輒摧之又奪之年天之不欲盡人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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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然君有不因格而能自成其不朽者又何如其壯
也孺人為婦而才顯為母而才屈亦天為之耶德則不
爽冶之文筆矯矯猶賢已為銘之曰
有才如此若或啟之又若妬之弗究其施有婦而賢嫓
德則宜豐始悴終又疇所為五丈夫子疇克稱箕惟冶
也文厥數又竒雖則數竒大昌其辭錫山之墟土黝而
滋將以我詩永永毋隳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