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201 弇州四部稿-明-王世貞 (master)


[285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一
            眀 王世貞 撰
文部
 墓志銘
  瑞昌王府三輔國將軍龍沙公暨元配張夫人合
   葬志銘
輔國將軍龍沙公諱拱樹者余友人奉國將軍多煃
[285-1b]
父也元配張夫人公之父曰鎮國將軍宸渥為瑞昌榮
安王覲鐊第七子榮安王父為恭僖王奠墠恭僖王父
為寧惠王盤烒惠王父曰獻王權獻王高皇帝之第十
七子也寔開國於大寧已徙南昌仍故號公於髙皇帝
五代矣始鎮國娶於李封夫人卒亡子而其媵乃舉二子
已娶於戴亦封夫人始舉公已又舉公之弟拱柠俱封
將軍如公號公行雖叔也然居嫡而是時王母鮑夫人
猶無恙愛而育之宫公少岐嶷有智量鮑夫人故能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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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經論語諸書公學語即口授之俱成誦五嵗就外傅
日臆毛詩千言其眀年進賢舒芬過公父以公㛖好属
之對立應舒恠不測後狀元及第每每致書鎮國謂而
家第三郎天上麒麟也好為我致聲㑹寧王宸濠反盡
脅諸同姓子侯從軍而鎮國抗義不肯從王怒而幽之
金墳厰是時公九嵗矣獨與王母鮑及母戴俱二母日
夜啼泣曰王一旦有天下奈而父何公笑曰反者徒自
苦耳何法得天下且吾父患不與之異耳不患異也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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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鎮國交闗守者得脱獨身跳投婦家挾一力走建昌
而㑹王宸濠困兵安慶城下王文成公守仁乗間襲南
昌下之市井洶洶一嫗持公而哭欲與俱投井公拂袖
入視二母則梁且繯矣公亟止之曰來破城者義師耶
當誅反者不誅不反者且吾雖㓜庸詎不如外黄兒已
而兵至其别將曰王司理偉公出迎攝之曰公來誅反
者吾父以不從反囚吾望義師若雲霓耳司理竒其言
而質之城人信署其門曰良且發一旅衛之公徐入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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慰二母時坊市多中燹其焰距公門數歩輒熄念獨不
得鎮國耗而鎮國所之建昌曰方宰鐸者素善鎮國鎮
國欲詣京上變鐸曰毋庸也吾聞王公師已下南昌諜
知實身衛之還邸鎮國既聞公前後語大詫曰不謂九
嵗兒能辦此吾殆弗如也亡何鮑夫人薨公哀毁稱情
至十五以例請天子為加封嵗禄八百石儀衛二十八
給朝服公服常服各一襲冠履革帶稱是有司治第擇
㛰眀年始冠行三加禮冠禮之不講久矣獨公㬰鎮國
[285-3b]
行之人謂公故嫡也何以不居鎮國邸即鎮國亦留公
公固讓曰令甲自諸王而上始異封吾知有吾兄而已
不知誰嫡竟市東門甌脱剪棘廬焉而㑹鎮國與戴夫
人俱以悍王變幽苦先後得疾公偕其伯仲晝夜東西
奉湯藥籲天請代疾寖劇公念以西劇狀聞東則益鎮
國憂以東劇狀聞西則益戴夫人憂每見必修容問瘳未
則曰行瘳矣而戴夫人竟先薨鎮國時時聞哭聲又覩
公狀墨而甚瘁强起過喪所凶具飭執事井井知為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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調度也收淚歎曰若爾吾復何憂亡何鎮國亦薨公乃
大發喪擗踊號哭毁瘠骨立既葬服除張夫人已被封
誥矣而來歸我夫人故名族也婉嫕有志操既歸公與
偕之東門廬將軍拱柠甫九嵗有姊㑹稽郡君亦從公
與張夫人撫愛之如子女為郡君擇壻得儀賔王曉已
又為拱柠擇配已又請封册諸冠昏皆於公乎取公素
好典籍積至三萬餘巻尚以不得東觀秘書為恨上章
請之世宗恱出御製敬一箴五經四書性理大全為賜
[285-4b]
公拜賜動色崇閣而嚴之公他亡所好唯好讀書吟詠
延賢士大夫折節為歡及好施予而已賴張夫人勤儉
工治生累積纎㣲以寛之公弗問所從也甲辰乙巳間
江右嵗連侵公悉出蔵粟治粥於邸以啖餓者所全活
衆是時張夫人已舉二子而多煃長有異質公敕與余
徳甫鍾仲謨兄弟㳺為諸生業人或恠公官豈亦倣趙
宋時開朱邸甲乙榜耶公笑曰此一代典制也使兒曹
習之豈必藉是而貴亡何多煃拜封册而張夫人捐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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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疾革時執公手謝曰妾幸得尚主君有二子庶幾見
頭角為主君室一弟嫁一女弟所以相為亦足矣實不
敢私尺布寸珥之橐以負主君所歉者始不獲奉舅姑
終不竟侍主君耳言絶而暝公痛之甚為文以奠其辭
甚酸楚既而歎曰古稱文生於情信哉當葬張夫人請
於天子以多煃㓜不任窀穸欲挾與俱特賜許故事諸
宗室送葬僅許一長者往而公之𦵏鎮國也行第三不
克從又居平不得出城闉恒心痛之至是治張夫人葬
[285-5b]
畢西馳以一中牢祀鎮國及戴夫人於新建之石壑山
伏地哭且絶而蘇手益封樹復西馳謁恭僖榮安二王
園復西馳謁獻王惠王二陵追感先徳與叛者之傾宗
社熂歎悲咤久之俱有詩以紀還治家廟脩烝嘗益飭
曰吾嫡也不可以他委公故多讀書而尤邃於天文遁
甲竒門演禽太乙六壬諸家言當是時天下北被冦南
中倭士大夫釋紳衿而談戰陳大吏之宦於公地者太
宰胡莊肅公松大司馬凌公雲翼御史中丞康公朗塗
[285-6a]
公澤民所得於公尤多而余徳甫時已登第為尚書比
部郎郎有李攀龍徐中行梁有譽吴國倫宗臣及余世
貞者與徳甫相切劘為古文辭有譽死而得張佳𦙍名
籍籍一時或以比鄴中七子多煃時尚少聞而歎曰銅
山西傾洛鍾不東應哉彼且以我非夫也强自力以詩
及書紹徳甫而先後通諸公咸賞異之其後徳甫罷閩
臬歸公治芙蓉園以居多煃而時召徳甫徳甫兄事公
而弟蓄多煃惟公亦時時解頥曰毋論徳甫即吾與兒
[285-6b]
師友也公尤愛余若攀龍詩每誦則咀吟不絶口顧謂
兒何李於𢎞正間擅大雅而我江右一熊士選不能當
邾莒然且猶沾沾今二子主盟壇以若與徳甫齊秦賦
也顧吾偕若王父未嘗一日而忘斯道乃章章於汝不
亦快哉於是乃梓鎮國詩曰玉降遺稿多煃請梓公詩
笑弗許也公失張夫人請於朝得内助曰余余故賢然
少不能省出入而公以義俠散之産盡挫厪厪禄入自
守有傅宗正條者減削益甚至不能名其半子侯以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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譁不平公徐謂諸君易不云乎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
我朱徧天下且百萬指悉仰給縣官更二十年大農之
藪蹄涔罄矣胡可以無變通且若不見漢同姓諸侯王
表乎王之諸子一輩侯耳他孫則齊民也戒諸兒家别
有宗正條毋三簋毋重喪毋多臧獲毋闢丙舍而已諸
子侯以下多佩公訓而守之公少善經術既善詩至五
十而益習養生然不事服餌御内烹煉之術超然有諧
於叅同悟真之微指者一日受丹方姑試而驗遽毁之
[285-7b]
曰異事果有之非吾分也至六十誦金剛經忽若有得
者為偈贊之梓以施善信人築精舍居髙僧其中嵗事
八闗齋月事十齋間召客飲取諸市沽而已四子皆已
冠婚封册有廬産分月供養公戒四子吾不如陸大夫
出槖中千金裝富汝亦不以肥肉大酒溷汝共養厪厪
足小得餘羨飰沙門而已七十於精舍傍别築深室鐍
而竇之所時時晤賞者僧及余徳甫鍾仲謨二三子及
徳甫之子棐而已又二嵗忽属疾四子皇恐召醫且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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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揮手止之至稍劇悉屏謝内助余及諸姬侍獨四子
二孫在側顧謂吾生辰近矣汝曹慎之多煃問所欲言
則曰汝在吾何言諸子復問之則曰汝兄在吾又何言
季冬之三日忽起具衣冠南向拜手黙祝已西向跌坐
舉偈曰六根元是幻三昩本無聲圓融起覺海無滅亦
無生復舉偈曰痛覺貪生頂法王三生無住即金剛刹
那了却人間事直至威音大道塲已而謂多煃為我延
髙僧助我西去僧自海上來者召之入俾對跌坐夜初
[285-8b]
更中庭白光如晝異香郁然踰時始息而公目閉唇若
㣲動手數珠若誦彌陀者至明而絶其日即公生月及
日也公長幾八尺豐頤脩髯玉立山坐抗聲若洪鐘齋
莊盛服儼若神明其燕處布素而已與人語煦煦和易
尤不喜置城府生而孝謹得父母心事二兄甚恭二兄
見之怳然自失曰此國琛非吾所得而弟也友愛季尤
篤季之服張夫人喪降而子曰誰鞠我育我者業蚤夭
公拊棺大慟以其所佩帶并出蔵幣斂而曰恨不汝偕
[285-9a]
也撫其三孤與伯仲之子無異已子矩度詳雅為朱邸
所矜式既為徳於其里久每出入人延頸而祝之所著
龍沙集凢六巻蔵家塾於乎以公之材行使得入佐明
天子當坐論作行之任即不敢論周召去東平齊獻當
何異又不然而受魯衛之寄亦可以仁用其民而僅奉
一祠官禄澤不過九里名不出一方雖穹爵髙稱胡益
哉陳思之所以厭逺逰而請戎弁有以也雖然公始而
好經術既而好詩又好𤣥學晩乃大掃之決無明網歸
[285-9b]
大光眀蔵即帝釋輪王不足以殢公目睫而況區區纎
芥宰官哉臨化之際厥有光景拘方者以為幻嗚呼公
之所坦然而自得者亦寧幻也内助余能祇若公以公
薨故哭泣哀思歳餘亦卒公自樹徳有子四長即多煃
攀龍諸子集中所謂用晦者也配車氏多爙配廖氏繼
配程氏張夫人出也多熲配金氏多顃配王氏内助余
出也皆拜奉國將軍配皆封淑人女四長髙郭縣君適
胡山次欽江縣君適黄識次南懐縣君適聞一誠次怡
[285-10a]
亭縣君適熊良遂皆儀賓孫男九謀壡配鄭氏謀佳配
王氏俱拜鎮國中尉配皆恭人謀墽謀坔謀童謀圤謀
&KR0008未封餘未名女廣惠鄉君適龔燮阮溪鄉君適熊宜
髙新浦鄉君適程一豹俱儀賓餘未封曾孫男二女二
多煃既以合公與張夫人窆於新建之桃花鄉王公岡
而内助余祔焉天子賜之祭三而謀誌銘於余徳甫徳
甫卒乃手事狀累萬言以屬世貞節而志之且銘曰
是墓也蔵上髙皇帝五世之仍孫貴不敵徳以裕后昆
[285-10b]
既碩而蕃雖則蕃碩貴逾不敵何以讐之曰令聞世世
無斁
  廣東髙州府知府致仕進階中憲大夫東山徐公
   墓誌銘
世貞少嘗讀兩漢書慨想其世材之盛而最後頗考鏡
大明公卿將相之業以為無愧色而至於循吏則未有
能如朱桐鄉卓宻縣者嘉靖中守尚書郎數聞同舍郎
稱句容令徐公前後治邑九載其純白之行惠利之政
[285-11a]
當為天下第一然所為苐一者以實不以聲當是時心
沾沾自喜以異日不即死而有事乎蘭臺東觀之所撰
述苟用句容令應亦何下桐鄉宻而忽忽為事奪已而
老且怠筆研矣里居時有慘服而幣見者前給事中貞
眀則徐公之子也謂塟公若干年而未有誌銘於隧中
之石則以慎之故今日乃藉惇史足下足下其毋辭世
貞因悚然以許而問狀於給事則曰得句容之政而不
能悉也其他則悉之矣給事去補兵部郎遷尚璽丞遂
[285-11b]
進為少卿兼監察御史督興河北三輔稻田事而余間
以過句容從其父老詢徐公令時狀縷縷不可指屈數
大要云老人燥髮來所見未有若公者公天人也眀年
少卿所督治方報成而阻於中貴人移疾婦始具狀來
請曰悉之矣得之句容人矣余亦喜曰徴矣得之句容
人矣公之始至句容也羸服坐一筍輿延見諸侯人恂
恂無所詰難諸侯人出相語輿中人誠長者苐吾邑得
無共黠豪而治乎居三日公察一吏出空牒而用印内
[285-12a]
褎中摉得之詰其狀羣吏皆叩首曰為一某親故某事
補牒耳非有賄也公曰吾不治賄治竊印者卒坐之法
已曉戒寮佐毋得擅攬訟及需賦民錢而捕按其用事
胥吏於是人人惴恐於法不敢有所舞公毎受訟牒必
命其人與親識偕往從和處其不即和處者面諭使之
心服間一抶之數不過十母煩置獄然至於武斷力兼
之輩不盡法不止也諸所催科受役預為之期過期而
不至者俾里三老逮而笞責之終不遣一隷卒下鄉落
[285-12b]
𨽻卒列庭下如木偶亡所資衣食其黠者多自引去公既
益習民富貧與道里近逺諸雇役之輕重必以資其受雇
而役者必以便即田更村稚得用身應毋使宿猾奪之諸
賦長收賦於各區故未有定額司算者得上下其手公覈
之著畫一於册以示各賦區雖至稚魯不受惑也邑故有
賠賦米四百石公覈其欺隠者應之賦得所歸不為累
他運解費有輕重官故量資之黠豪趣輕而資重不相
當久矣公已密得其槩要諸豪詛之神而俾劑之既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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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KR0848使拈各以分去毋恨色公恒謂即天子布大惠安
能人人賜租蠲役第在我曹酌緩急而已緩而急憂在
民急而緩憂在國以故終公任無失所者公之悉革一
切浮浪費里正絓藉邑耳足跡不使至邑門亦不使至
民户門以為恒邑故稱最孔道輪蹄輻輳取資於民不
可計而公減舊額夫三之二馬三之一然無弗給者士
大夫過從所餽不過筭器食不以貴重故加簋士大夫
安公之質儉弗過望也有廢圃廣輪數十畆公躬率𨽻
[285-13b]
卒闢治蕪穢秇蔬果鑿池種魚閒養牧雞豕客過宴飲
不必他資取諸宫中而用之客便欣然為醉飽去邑西
距二十里東距白土五十里為衝衢車馬所踐塵土坌
積可三尺許遇雨雪泥濘及沒股顛仆相尾公積雇役
之羨甃石以道之行旅無所苦謳謠籍籍嵗江南大侵
民至屑榆而食而上方祠釐竹宫多遣中貴人方士醮
神三茅山三茅公所治也歎詫曰吾民困至此而忍更
驅之役或謂應天屬邑八是不可分任乎哉公曰救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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䘏隣古道也隣民即吾民吾何忍紓此而困彼&KR0679故牘
商引之金宿於府者請之中丞直指以供費公躬為經
畫諸使者攝公清嚴竟竣事不復有所干民忘其役然
嵗侵益甚榖價踊貴丁中丞發庾米數百石使平價而
糶取其直於官公曰今流莩載道數百石之幾何而徒
以資糴者彼糴者皆豪也於是從時價糶其半還直於
官而取餘米煑粥召三老受而分食其餓者居三日報
餓者起矣公按倉榖餘尚多使稱力分負以去其山谷
[285-14b]
間稍逺者則就傍富人榖而取償於倉公居平持法寛
而至是獨改峻有十七人禦貨而逞榖者公捕得立置
之法曰是非饑民乃夙盗以饑文其惡者咸惴惴相戒
道更名不拾遺公於单赤無所不極意而馭豪乃特嚴
然不敢脩怨於公視諸愽士弟子猶子弟也嵗時課經
術論説文義饘粥膏油之費不乏而其鄙無耻者懲之
又方於事上幾用此得罪時應天尹汰邑庾故當有席
富人謀之尹欲以席市公謝曰賦長已儲之矣尹有所
[285-15a]
任直時胥下邑索吏賄不得醄而詬諸庭公縛而笞之
尹怒曰是不有我也他日又以永康侯之幣徵教讀吕
某公報謂吕某者蓋賈人子不習書不足以辱侯聘尹
逾怒而㑹丁中丞又他有所下治荒者濶畧不甚稱公
以意格之且不平價糴也而諸生見懲公者中以蜚語
中丞恚公甚見辭色三日父老數千人擁而廷見稱公
賢泣涕數行下曰㣲徐令吾曹有填溝壑而巳中丞意
稍動下暎堦曰令不宜若等故且為移之胡謬稱也衆
[285-15b]
遂大哭曰必移令請死於此因極敘公救荒諸竒筴與
居恒善狀且詆無耻諸生謂彼不自知罪以小懲而中
民父母民誓不與俱生中丞意解入都以語尹尹曰此
强項吏好以抗上自為名移之便㑹中丞入内臺有所
舉刺而公在刺中訾及公操直指使亦報命中丞要之
同刺刺僅中考而己事下吏部尚書熊公浹怫然曰吾
故聞句容令賢不減古人今不以舉而刺耶考功郎邦
彥具公前後薦剡語報尚書書論謫中丞於外而特留
[285-16a]
公時謂中丞力不能勝一縣令可恠也然公絶不以望
中丞中丞亦内媿不復及公公既以亷儉著聲其下化
之民有華冠而侈服者出必遇責曰何以見令君為具
稍過侈必相戒令君知之得無不可乎積九載始遷工
部營繕司主事將治行而民强留之彌月不得發爭延
請過舍治觴灸兒稚挽衣而泣曰公毋去我度不可留
其長者曰公幸惠訓我使我奉之如奉公公亦揮淚曰
毋以訓而曹唯儉與勤及忍耳儉則不費勤則不隳忍
[285-16b]
則不爭保身與家之道也公生平不嗜肉食唯噉菜佐
脱粟又嘗圖一青菜於堂曰古不云乎民不可有此色
士不可無此味至是父老刻公所畫菜而書勤儉忍於
上曰徐公三字經也家肖公像而尸之朝夕必祝焉已
又立祠祀公四五所而其最大者曰茅山謂公息民於
荒獨茅山之役巨故也公之在繕部議當築外城而城
阯有犯陸都督炳圃者都督挾上寵横甚人謂避之便
公曰外患未已何以家為孰謂陸將軍不如霍將軍乎
[285-17a]
陸噤不敢發圃分為二公出𣙜荆州商税舉舊額裁三
之一諸聽㩁者蝟集倍溢於故公屬其餘於蔵曰吾裁
而得溢毋使後人增而取溢也事竣復與外城役所分
坂最堅而又最速役夫不告痡遷署員外郎以功實授
為員外郎督清源磚厰舟北者毋論勢人逹官必使附
磚之將作大司空吴公多鄉戚属以司空意請皆不免
曰此法也法且自司空出遷都水司郎中治張秋諸漕
河道故通漕者與通鹽者近而不相接以故漕水溢則
[285-17b]
汎濫為田患公議築減水橋於沙灣使相接漕水溢則
有所通而不侵田少則有所限而不至涸工成至於今
賴焉時司空進而冡宰倖臣文華代之尋督大軍平東
南倭所過張甚河渠郎迓送恒出境外幣餼充溢猶不
得一欵色而公第遣一介齎牒謁之云郎有事於沙灣
不敢離也文華嫚罵投牒於地而亡何公以資重得知
髙州府或謂髙雖逺雄郡也公稱名令久獨不能名二
千石乎公曰吾老矣安能役吾身以徼身外物陳牒於
[285-18a]
冡宰謝不之任冡宰巳為髙州更新守矣居一載大察
吏冡宰司空比而欲絀公考功郎持不可乃坐公老令
致仕公笑曰老自吾分何至煩考功令卧貴溪山中二
十有二年非禮㑹不入官府跡可數也守令以時問政
公言之無所諱於吏胥弊尤切聽者為縮舌族貧矣立
義田以周之足矣立義學以誨之又擴田於學以給頫
仰同年之婦何嫠不能自衣食公力資之又推以資邑
嫠之貧而勵節者公於自奉儉不以老益簋衣絶枲帛
[285-18b]
然用施予故窘行視廢丘之瘠得杜家山斥地招流亡
授以牛種教之樹秇相土宜通水利而率臧獲與之分功
而耕皆成沃壤時給事長矣公慨然謂吾昔用之邑不
盡而以施諸家若既巳習矣異日毋忘用世給事拜受
教是故其居官首請屯田三輔興水利雖不盡究然識
者猶日望之公既有年徳貴至大夫郡邑舉鄉飲爭欲
得公祭酒公為一之郡而己公生平無聲色好晩節㑹
閭里集子姓童子歌風雅濂洛數章談説義理典故雍
[285-19a]
容竟日居家久提學御史耿君定向按部句容習公政
而仰之時誤傳公物故者耿君歎詫檄祠名宦再檄貴
溪祠鄉賢然公彊無恙也句容之民伺公誕日設醮迎
釐於三茅祠下嵗時訊問以為恒公至年八十五稍示
㣲恙即却醫藥不御曰有正命在寖&KR1205拱手曰茅山來
迎我家人馳之茅山祠告於山之神而公己瞑矣守祠
道士夜夢公朱衣從數騎啟扉而入嗚呼神所憑依將
在人矣豈公以彼士民之専思而精意有所流注耶公
[285-19b]
孝友天性重節義不寢然諾彊直自遂信躬而行四嵗
失母劉安人未冠失父儉庵公侃侃自樹立其奉大母
周孺人繼母艾安人尤孝謹属疫痢大作相傳染衆二
母病&KR1205幾不起家人皆避徙去公獨身周旋其間卒以
俱安為諸生工屬文愽通諸經尤精戴氏禮讀書樟槎
庄農有耕而乞火者公時佔畢猶未己也嘗蒞一貴少
年家塾遇驕佚子弟朴治之不小貸貴少年狎孌童麗
甚故出而留之塾俾恣其側媚欲以試嘗公公厲色無
[285-20a]
所迕視以告貴少年曰是夫也鐵心石腸人也一老儒
生捧所習經有饑色艷是少年盛而歎曰經獨為彼不
為我公笑曰經非貴富人物也而所覬誤矣公與少師
夏公言同里自舉鄉薦以至謁選未嘗輕造其門及夏
公之再相罷而道被逮也公獨使一老蒼頭侍行唯謹
夏公從檻車中問而得之為感泣故御史楊公爵工部
郎劉公魁給事周公怡沈公束先後以直諫下緹騎獄
公損月奉槖饘而致之故善包御史節節坐與中人競
[285-20b]
逺戍公範白金為叵羅而銘之曰不愧眀時無負此心
以遺節然公有所為以自逹其志而巳不務為名髙故
少能舉其事者公娶周恭人能助公為清白而不宜子
後公二年卒置貳王孺人舉給事後又置貳李舉貞易
殤給事即貞眀娶於汪生子之洪置貳生之沛之洪娶
於江孫女二巽徳豫徳許字汪學孔費元祥才而殤給
事之狀公行凡數萬言余故歎盛世之才難傷賢哲之
不可再而悲給事之致無巳於親也故採其事十之一
[285-21a]
以志而繼之銘辭曰
徐出栢翳敦厥孫嗣以仁名世棄其玉几於㑹稽
水族於太末之里乃自金溪遷於貴溪世不必顯耒耜
書詩公起孤童以行誼聞卓爾不羣褎然其文釋褐公
車令以畿邑天降割於氓災疹旋集匪公之乳哺誰適
慈母匪公之誨治誰適嚴師匪公之儲蓄誰適家督公
令九載一切就理從稚得壯壯不流徙從壯得老老以
樂死瘠改而沃雕返而鄙其民思公尸之叢祠燔豚炮
[285-21b]
羔嵗時不衰公神其間而魄於百原之山百原之藏其
碣髙州守而不為其政三茅之祀其主句容令而官則
三命是當曰眀故二千石循吏徐公與漢朱大農卓太
傅而並者耶
 
 
 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