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d0076 東坡全集-宋-蘇軾 (master)


[09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東坡全集巻九十三    宋 蘓軾 撰
  書後二十八首
   書王奥所藏太宗御書後
日行於天委照萬物之上光氣所及或流為慶雲
結為丹砂初豈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禍亂
以文徳致太平天縱之能溢於筆墨摛藻尺素之
上弄翰團扇之中散流人間者幾何矣而三槐王
[093-1b]
氏得之為多子孫世守之遂為希代之寳文正之
孫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軾敬拜手稽首書其

   書諸公送周梓州詩後
予自元祐之初備位從官日與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
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歸歟之歎遂請梓州得之予
時以詩送行有掃棠隂踵畫像之語旋出領杭州二年
還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請郡曰正孺已及𤓰矣盍往代
[093-2a]
之遂歸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
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奪之乃止不敢乞梓人願復借
留正孺數年詔許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領實錄見熙寧
中正孺為御史時所言事歎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於
上除正孺直秘閣士大夫以才能論議取合一時可也
使人於十年之後徐觀其所為心服而無異議我亦無
愧難矣正孺有書來欲刻諸公送行詩於石求予為跋
尾乃記所聞以遺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詩卒章之意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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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一日忘也
   書孟德傳後
子由書孟德事見寄余既聞而異之以為虎畏不懼已
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見虎而不懼者則斯言之有
無終無所試之然曩余聞忠萬雲安多虎有婦人晝日
置二小兒沙上而浣衣於水者虎自山上馳來婦人倉
皇沈水避之二小兒戲沙上自若虎熟視久之至以首
觝觸庶㡬其一懼而兒癡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
[093-3a]
食人先被之以威而不懼之人威無所從施歟有言虎
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俟其懼也有人夜自外
歸見有物蹲其門以為猪狗類也以杖擊之即逸去至
山下月明處則虎也是人非有以勝虎而氣巳蓋之矣
使人之不懼皆如嬰兒醉人與其未及知之時則虎畏
之無足怪者故書其末以信子由之説
   書六一居士傳後
蘇子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
[093-3b]
道者無所挾而安居士之於五物捐世俗之所爭而拾
其所棄者也烏得為有道乎蘇子曰不然挾五物而後
安者惑也釋五物而後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
也軒裳圭組且不能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
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與物俱不得巳而受形於天地
之間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為巳有得之則喜喪之則
悲今居士自謂六一是其身均與五物為一也不知其
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與物均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
[093-4a]
喪於其間故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雖然自一觀五居
士猶可見也與五為六居士不可見也居士殆将隠矣
   書瑯琊篆後
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親巡東方海
上登瑯琊臺觀出日樂之忘歸徙黔首三萬家臺下刻
石頌秦徳焉二世元年復刻詔書其旁今頌詩亡矣其
從臣姓名僅有存者而二世詔書具在自始皇帝二十
八年嵗在壬午至今熙寧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
[093-4b]
年而蜀人蘇軾來守髙宻得舊紙本於民間比今所見
猶為完好知其存者磨滅無日矣而廬江文勛適以事
至宻勛好古善篆得李斯用筆意乃摹諸石置之超然
臺上夫秦雖無道然所立有絶人者文字之工世亦莫
及皆不可廢後有君子得以覽觀焉正月七日甲子記
   書鮮于子駿楚詞後
鮮于子駿作楚詞九誦以示軾軾讀之茫然而思喟然
而歎曰嗟乎此聲之不作也久矣雖欲作之而聴者誰
[093-5a]
乎譬之於樂變亂之極而至於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
聲夷器也求所謂鄭衛者且不可得而况於雅音乎學
者方欲陳六代之物絃匏三百五篇犂然如戛釜竈撞
罋盎未有不坐睡竊笑者也好之而欲學者無其師知
之而欲傳者無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駿獨行吟坐思寤
寐於千載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及其人於㝠寞續微學
之将墜可謂至矣而覽者不知其貴蓋亦無足怪者彼
必嘗從事於此而後知其難且工其不學者以為苟然
[093-5b]
而巳元豐元年四月九日趙郡蘇軾書
   書逰湯泉詩後
余之所聞湯泉七其五則今三子之所逰與秦君之賦
所謂匡廬汝水尉氏驪山其二則余之所見鳳翔之駱
谷與渝州之陳氏山居也皆棄於窮山之中山僧野人
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飲惟驪山當往來之衝華堂玉
甃獨為勝絶然坐明皇之累為楊李祿山所汚使口舌
之士援筆唾罵以為亡國之餘辱莫大焉今惠濟之泉
[093-6a]
獨為三子者咏歎如此豈非所寄僻逺不為當塗者所
慁而後得為髙人逸士與世異趣者之所樂乎或曰明
皇之累楊李禄山之汙泉豈知惡之然則幽逺僻陋之
歎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無知於榮辱特以人意推之
可以為抱器適用而不擇所處者之戒
   書歐陽公黃牛廟詩後
右歐陽文忠公為峽州夷陵令日所作黃牛廟詩也軾
嘗聞之於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為館閣較勘時同
[093-6b]
年丁寳臣元珍適來京師夢與予同舟泝江入一廟中
拜謁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辭予不可方拜時神像
為起鞠躬堂下且使人邀予上耳語久之元珍私念神
亦如世俗待館閣乃爾異禮耶既出門見一馬隻耳覺
而語予固莫識也不數日元珍除峽州判官巳而余亦
貶夷陵令日與元珍處不復記前夢云一日與元珍泝
峽謁黃牛廟入門惘然皆夢中所見予為縣令固班元
珍下而門外鐫石為馬缺一耳相視大驚乃留詩廟中
[093-7a]
有石馬繫祠門之句蓋私識其事也元豐五年軾謫居
黃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見過因語峽中山水偶及之朱
君請書其事與詩當刻石於廟使人知進退出處皆非
人力如石馬一耳何與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
為神所禮而猶謂之淫祀以見其直氣不阿如此感其
言有味故為錄之正月二日眉山蘇軾書
   書蒲永昇畫後
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
[093-7b]
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
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士孫位
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
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㣲皆得其筆法始知
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嵗
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
臾而成作輪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㣲既死筆
法中絶五十餘年近嵗成都人蒲永昇嗜酒放浪性與
[093-8a]
畫㑹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寀兄弟李懐衮之
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昇輒嘻笑捨
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余臨壽寧院水
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髙堂素壁即隂風襲人毛髮
為立永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
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寳之如董戚之流
可謂死水未可與永昇同年而語也元豐三年十二月
十八日夜黃州臨臯亭西齋戲書
[093-8b]
   書樂毅論後
魏氏春秋云夏侯𤣥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辭㫖
通逺傳於世然以余觀之燕師之伐齊猶未及桓文之
舉也而以為㡬湯武豈不過甚矣乎初𤣥好老莊道德
之言與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黨中𤣥亦不免
李豐之禍晏目𤣥以易之所謂深者而𤣥目晏以神及
其遇禍深與神皆安在乎羣兒妄作名字自相刻畫類
皆如此可以發千載之一笑
[093-9a]
   書韓魏公黃州詩後
黃州山水清逺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爭其士静而
文朴而不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愛賢者曰吾州雖逺小
然王元之韓魏公嘗辱居焉以誇於四方之人元之自
黃遷蘄州没於蘄然世之稱元之者必曰黃州而黃人
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黃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
為詩夫賢人君子天之所以遺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
黄人獨私以為寵豈其尊德樂道獨異於他邦也歟抑
[093-9b]
二公與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為郡守
有德於民民懐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艱從其兄居
耳民何自知之詩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金
錫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澤矣何必施於用奉
議郎孫賁公素黃人也而客於公公知之深蓋所謂教
授書記者也而軾亦公之門人謫居於黄五年治東坡
築雪堂蓋将老焉則亦黄人也於是相與募公之詩而
刻之石以為黃人無窮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幾託此
[093-10a]
以不忘乎元豐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團練副使蘇
軾記
   書李伯時山莊圖後
或曰龍眠居士作山莊圖使後來入山者信足而行自
得道路如見所夢如悟前世見山中泉石草木不問而
知其名遇山中漁樵隠逸不名而識其人此豈強記不
㤀者乎曰非也畫日者常疑餅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
飲夢中不以趾捉天機之所合不強而自記也居士之
[093-10b]
在山也不留於一物故其神與萬物交其智與百工通
雖然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
吾嘗見居士作華嚴相皆以意造而與佛合佛菩薩言
之居士畫之若出一人况自畫其所見者乎
   書唐氏六家書後
永禪師書骨氣深穏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疎淡如
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収反覆不巳乃識其竒趣今
法帖中有云不具釋智永白者誤収在逸少部中然亦
[093-11a]
非禪師書也云謹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語耳
而書亦不工歐陽率更書妍𦂳拔羣尤工於小楷髙麗
遣使購其書髙祖歎曰彼觀其書以為魁梧竒偉人也
此非知書者凡書象其為人率更貌寒寢敏悟絶人今
觀其書勁嶮刻厲正稱其貌耳褚河南書清逺蕭散㣲
雜𨽻體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茍非其人雖工不貴
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譖殺劉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嘗
考其實恐劉洎末年褊忿實有伊霍之語非譖也若不
[093-11b]
然馬周明其無此語太宗獨誅洎而不問周何哉此殆
天后朝許李所誣而史官不能辨也張長史草書頽然
天放略有㸃畫處而意態自足號稱神逸今世稱善草
書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
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長安猶有
長史真書郎官石柱記作字簡逺如晉宋間人顔魯公
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
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栁少師書本
[093-12a]
出於顔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虛語也其言心正
則筆正者非獨諷諫理固然也世之小人書字雖工而
其神情終有睢盱側媚之態不知人情隨想而見如韓
子所謂竊斧者乎抑真爾也然至使人見其書而猶憎
之則其人可知矣余謫居黃州唐林夫自湖口以書遺
余云吾家有此六人書子為我略評之而書其後林夫
之書過我逺矣而反求於予何哉此又未可曉也元豐
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蘓軾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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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書篆髓後
滎陽鄭惇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巻字義一篇凡古今字
説班揚賈許二李二徐之學其精者皆在間有未盡傅
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斷曲説其疑者蓋闕焉
凡學術之邪正視其為人鄭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
信余嘗論學者之有説文如醫之有本草雖草木金石
各有本性而醫者用之所配不同則寒温補瀉之效隨
用各别而自漢以來學者多以一字考經字同義異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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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一之彫刻采繪必成其説是以六經不勝異説而學
者疑焉孔子曰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則
聞為小人而詩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聞
無聲則聞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則比為惡而易
曰地上有水比以建萬國親諸侯則比為善有子曰知
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則所謂和者同而巳
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喪欲速貧死
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猶不可一曰言各有當也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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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愛鄭君之學簡而通故私附其

   書呉道子畫後
知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
之於技自三代歴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
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顔魯公畫至於呉道子而古今之變
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
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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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逰刃餘
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巳余於他畫或不能必其
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
全叔所藏平生蓋一二見而巳元豐八年十一月七日

   書朱象先畫後
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舉善畫而不求售曰文
以達吾心畫以適吾意而巳昔閻立本始以文學進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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卒䝉畫師之恥或者以是為君病余以謂不然謝安石
欲使王子敬書太極殿榜以韋仲将事諷之子敬曰仲
将魏之大臣理必不爾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長也
使立本如子敬之髙其誰敢以畫師使之阮千里善彈
琴無貴賤長幼皆為彈神氣沖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
潘岳使彈終日達夜無忤色識者知其不可榮辱也使
立本如千里之達其誰能以畫師辱之今朱君無求於
世雖王公貴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盤礴雖余亦得
[093-15a]
攫攘其旁也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東坡居士書
   書楞伽經後
楞伽阿跋多羅寳經先佛所説微妙第一真實了義故
謂之佛語心品祖師達磨以付二祖曰吾觀震旦所有
經教惟楞伽四巻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為心法如醫
之有難經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後世達者神而明之如
槃走珠如珠走槃無不可者若出新意而棄舊學以為
無用非愚無知則狂而巳近歲學者各宗其師務從簡
[093-15b]
便得一句一偈自謂了證至使婦人孺子抵掌嬉笑爭
談禪悦髙者為名下者為利餘波末流無所不至而佛
法㣲矣譬如俚俗醫師不由經論直授方藥以之療病
非不或中至於遇病輒應懸斷死生則與知經學古者
不可同日語矣世人徒見其有一至之功或捷於古人
因謂難經不學而可豈不誤哉楞伽義趣幽𦕈文字簡
古讀者或不能句而况遺文以得義忘義以了心者乎
此其所以寂寥於是㡬廢而僅存也太子太保樂全先
[093-16a]
生張公安道以廣大心得清淨覺慶厯中嘗為滁州至
一僧舍偶見此經入手悦然如獲舊物開巻未終夙障
冰解細視筆畫手迹宛然悲喜太息從是悟入常以經
首四偈發明心要軾游於公之門三十年矣今年二月
過南都見公於私第公時年七十九幻滅都盡惠光渾
圜而軾亦老於憂患百念灰冷公以為可教者乃授此
經且以錢三十萬使印施於江淮間而金山長老佛印
大師了元曰印施有盡若書而刻之則無盡軾乃為書
[093-16b]
之而元使其侍者曉機走錢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為
金山常住元豐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軍州
兼管内勸農事騎都尉借緋蘇軾書
   書黃魯直李氏傳後
無所厭離何從出世無所欣慕何從入道欣慕之至亡
子見父厭離之極燖雞出湯不極不至心地不淨如飯
中沙與飯皆熟若不含糊與飯俱嚥即湏吐出與沙俱
棄善哉佛子作清淨飯淘米去沙終不能盡不如即用
[093-17a]
本所自種元無沙米此米無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無
受處故
   書正信和尚塔銘後
太安楊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慶
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極樂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
皆有髙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晩以靜覺三人皆與吾先
大父職方公吾先君中大夫遊相善也熈寧初軾以服
除将入朝表公適卧病入室告别霜髪寸餘目光瞭然
[093-17b]
骨盡出如畫湏菩提像可畏也軾盤桓不忍去表曰行
矣何處不相見軾曰公能不逺千里相從乎表笑曰佛
言生正信家千里從公無不可者然吾蓋未也巳而果
無恙至六年乃寂是嵗軾在錢塘夢表若告别者又十
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頌及塔記相示乃書其末
   書晁無咎所作杜輿子師字説後
易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剥廬終不可用也夫君
子得輿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剝廬上壯而下撓也下
[093-18a]
完而上未具吾安寢其中民将載之上壯而下撓疾走
不顧猶懼壓焉今君學修於身行修於家而禄未及既
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與無咎意初無異者而其
文約其義近不足以發夫人之志若無咎者可謂富於
言而妙於理者也
   書東臯子傳後
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
喜人飲酒見客舉盃徐引則予胸中為之浩浩焉落落
[093-18b]
焉酣適之味乃過於客閒居未嘗一日無客客至未嘗
不置酒天下之好飲亦無在予上者常以謂人之至樂
莫若身無病而心無憂我則無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
者接於予前則予安得全其樂乎故所至當蓄善藥有
求者則與之而尤喜釀酒以飲客或曰子無病而多蓄
藥不飲而多釀酒勞己以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藥
吾為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為之酣適蓋專以自為也
東臯子待詔門下省日給酒三升其弟静問曰待詔樂
[093-19a]
乎曰待詔何所樂但美醖三升殊可戀耳今嶺南法不
禁酒予既得自釀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廣惠
循梅五太守間復以酒遺予略計其所獲殆過於東臯
子矣然東臯子自謂五斗先生則日給三升救口不暇
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
中矣東臯子與仲長子光游好養性服食預刻死日自
為墓誌予蓋友其人於千載或庶㡬焉
   書黃子思詩集後
[093-19b]
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迹蕭散簡逺妙在筆畫之外至
唐顔栁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
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
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
以英瑋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
來髙風絶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逺
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栁宗元發纎穠於簡古寄至
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﨑嶇兵亂之間
[093-20a]
而詩文髙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
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
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
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閩人黃子思慶厯皇祐間號
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復數四
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
而三歎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游得窺其家集
而子思篤行髙志為吏有異材見於墓誌詳矣予不復
[093-20b]
論獨評其詩如此
   書栁子厚牛賦後
嶺外俗皆恬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髙化載牛渡海百
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飢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
鳴出涕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病不飲藥但殺
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云幸而不死即歸
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輙云神怒
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却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
[093-21a]
而後巳地産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
祭鬼無脱者中國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
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書栁子厚牛賦
以遺瓊州僧道贇使以曉喻其鄉人之有知者庶㡬其
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記
   書若逵所書經後
楚懐比丘示我若逵所書二經經為㡬品品為㡬偈偈
為㡬句句為㡬字字為㡬畫其數無量而此字畫平等
[093-21b]
若一無有髙下輕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㤀
我一畫之中巳現二相而况多畫如海上沙是誰磋磨
自然匀平無有麄細如空中雨是誰揮灑自然蕭散無
有疎宻咨爾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門於刹那頃轉八
十藏無有忘失一句一偈東坡居士説是法巳復還其

   書孫元忠所書華嚴經後
余聞世間凡富貴人及諸天龍鬼神具大威力者修無
[093-22a]
上道難造種種福業易所發菩提心旋發旋忘如飽滿
人厭棄飲飡所作福業舉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間
即為江河是故佛説此等真可畏怖一念差失萬劫墮
壊一切龍服地行天飛佛在依佛佛成依僧皆以是故
維鎮陽平山子龍靈變莫測常依覺實二大比丘有大
檀越孫温靖公實能致龍與相賓友曰雨曰霽惟公所
欲公之與此二大比丘及此二龍必同事佛皆受佛記
故能於未來世各以願力而作佛事觀公奏疏本欲為
[093-22b]
龍作廟又恐血食與龍増業故上乞度僧以奉祠宇公
之愛龍如愛其身秪令作福不令造業若推此心以及
世間待物如我待我如物予知此人與佛無二覺既圓
寂公亦棄世其子元忠為公親書華嚴經八十巻累萬
字無有一㸃一畫見怠惰相人能攝心一念專静便有
無量應感而元忠此心盡八十巻終始若一予知諸佛
悉巳見聞若以此經置此山中則公與二士若龍在在
處處皆當相見共度衆生無有窮盡而元忠與予亦當
[093-23a]
與焉
   書栁子厚大鑒禪師碑後
釋迦以文教其譯於中國必託於儒之能言者然後傳
逺故大乘諸經至楞嚴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者以房
融筆授故也柳子厚南遷始究佛法作曹谿南嶽諸碑
妙絶古今而南華今無刻石者長老重辯師儒釋兼通
道學純備以謂自唐至今頌述祖師者多矣未有通亮
簡正如子厚者蓋推本其言與孟軻氏合其可不使學
[093-23b]
者晝見而夜誦之故具石請予書其文唐史元和中馬
總自䖍州刺史遷安南都䕶徙桂管經畧觀察使入為
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蓋自安南遷南海非桂管也韓
退之祭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節番禺曹谿諡號決非
桂帥所當請以是知唐史之誤當以碑為正紹聖三年
六月九日
   書金光明經後
軾之幼子過其母同安郡君王氏諱閏之字季章享年
[093-24a]
四十有六以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師殯于城西
惠濟院過未免喪而從軾遷於惠州日以逺去其母之
殯為恨也念将祥除無以申罔極之痛故親書金光明
經四巻手自裝治送䖍州崇慶禪院新經藏中欲以資
其母之往生也泣而言於軾曰書經之勞㣲矣不足以
望豐報要當口誦而心通手書而身履之乃能感通佛
祖升濟神明而小子愚㝠不知此經皆真實語耶抑寓
言也當云何見云何行軾曰善哉問也吾常聞之張文
[093-24b]
定公安道曰佛乘無大小言亦非虛實顧我所見如何
耳萬法一致也我若有見寓言即是實語若無所見實
寓皆非故楞嚴經云若一衆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涅
槃若諸菩薩急於度人不急於成佛盡三界衆生皆成
佛已我乃涅槃若諸菩薩覺知此身無始以來皆衆生
相寃親拒受内外障䕶即卵生相壊彼成此損人益巳
即胎生相愛染留連附記有無即濕生相一切勿變為
己主宰即化生相此四衆生相者與我流轉不覺不知
[093-25a]
勤苦修行幻力成就則此四相伏我諸根為涅槃相以
此成佛無有是處此二菩薩皆是正見乃知佛語非寓
非實今汝若能為流水長者以大願力象取無礙法水
以救汝流浪渇涸之魚又能觀諸世間雖甚可愛而虚
幻無實終非我有者汝即捨離如薩埵王子捨身雖甚
可惡而業所驅迫深可憐憫者汝即布施如薩埵王子
施虎行此捨施如飢就食如渇求飲則道可得佛可成
母可拔也過再拜稽首願書其末紹聖二年八月一日
[093-25b]
   金剛經跋尾
聞昔有人受持諸經攝心專妙常以手指作捉筆狀於
虚空中寫諸經法是人去後此寫經處自然嚴淨雨不
能濕凡見聞者孰不賛歎此希有事有一比丘獨拊掌
言惜此藏經止有半藏乃知此法有一念在即為塵勞
而况可以聲求色見今此長者譚君文初以念親故示
入諸相取黄金屑書金剛經以四句偈悟入本心灌流
諸根六塵清淨方此之時不見有經而况其字字不可
[093-26a]
見何者為金我觀譚君孝慈忠信内行純備以是衆善
荘嚴此經色相之外炳然煥發諸世間眼不具正見使
此經法缺陷不全是故我説應如是見東坡居士説是
法巳復還其經
  書事四首
   書劉庭式事
予昔為宻州殿中丞劉庭式為通判庭式齊人也而子
由為齊州掌書記得其鄉閭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禮
[093-26b]
學究未及第時議娶其鄉人之女既約而未納幣也庭
式及第其女以疾兩目皆盲女家躬耕貧甚不敢復言
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巳許之矣雖盲豈負吾
初心哉卒娶盲女與之偕老盲女死於宻庭式喪之逾
年而哀不衰不肯復娶予偶問之哀生於愛愛生於色
子娶盲女與之偕老義也愛從何生哀從何出乎庭式
曰吾知喪吾妻而巳有目亦吾妻也無目亦吾妻也吾
若縁色而生愛縁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忘則凡
[093-27a]
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予深感其
言曰子功名富貴人也或笑予言之過予曰不然昔羊
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親友皆告絶而叔子獨安
其室恩禮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貴也其後卒為
晉元臣今庭式亦庶㡬焉若不貴必且得道時坐客皆
憮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廬山來云庭式今在山中監
太平觀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復六十里如
飛絶粒不食巳數年矣此豈無得而然哉聞之喜甚自
[093-27b]
以吾言之不妄也乃書以寄宻人趙杲卿杲卿與庭式
善且皆嘗聞余言者庭式字得之今為朝請郎杲卿字
明叔鄉貢進士亦有行義元豐六年七月十五日東坡
居士書
   書狄武襄事
狄武襄公者本農家子年十六時其兄素與里人失其
姓名號鐵羅漢者鬬於水濱至溺救之保伍方縛素公
適餉田見之曰殺羅漢者我也人皆釋素而縛公公曰
[093-28a]
我不逃死然待我救羅漢庶㡬復活若决死者縛我未
晩也衆從之公黙祝曰我若貴羅漢當蘇乃舉其尸出
水數斗而活其後人無知者公薨其子諮詠䕶喪歸𦵏
西河父老為言此元祐元年十二月五日與詠同館北
客夜話及之眉山蘇軾記
   外曾祖程公逸事
公諱仁霸眉山人以仁厚信於鄉里蜀平中朝士大夫
憚逺宦官闕選土人有行義者攝公攝錄參軍眉山尉
[093-28b]
有得盜蘆菔根者實竊而所持刃誤中主人尉幸賞以
劫聞獄掾受賕掠成之太守将慮囚囚坐廡下泣涕衣
盡濕公適過之知其寃咋謂盜曰汝寃盍自言吾為汝
直之盜果稱寃移獄公既直其事而尉掾爭不巳復移
獄竟殺盜公坐逸囚罷歸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後三十
餘年公晝日見盜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
地府欲召公暫對我叩頭爭之曰不可以我故驚公是
以至今公壽盡今日我為公荷擔而往暫對即生人天
[093-29a]
子孫壽禄朱紫滿門矣公具以語家人沐浴衣冠就寢
而卒軾幼時聞此語巳而外祖父壽九十舅氏始貴顯
壽八十五曾孫皆仕有聲同時為監司者三人𤣥孫宦
學益盛而尉掾之子孫㣲矣或謂盜德公之深不忍煩
公暫對可也而獄久不决豈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歟
紹聖二年三月九日軾在惠州讀陶潛所作外祖孟嘉
傳云凱風寒泉之思實鍾厥心意悽然悲之乃記公之
逸事以遺程氏庶㡬淵明之心也
[093-29b]
   南華長老重辯師逸事
契嵩禪師常瞋人未嘗見其笑海月慧辯師常喜人未
嘗見其怒予在錢塘親見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
火不能壊益薪熾火有終不壊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
且㣲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視身如金玉
不旋踵為糞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愛故壊
以捨故常在豈不然哉予遷嶺南始識南華重辯長老
語終日知其有道也予自海南還則辯巳寂久矣過南
[093-30a]
華弔其衆問塔墓所在衆曰我師昔作壽塔南華之東
數里有不悦師者𦵏之别墓既七百餘日矣今長老明
公獨奮不顧發而歸之壽塔改棺易衣舉體如生衣皆
鮮芳衆乃大服東坡居士曰辯視身為何物棄之尸陀
林以飼鳥烏何有安以壽塔為明公知辯者特欲以化
服同異而巳乃以茗果奠其塔而書其事以遺其上足
南華塔主可興師時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
 
[093-30b]
 
 
 
 
 
 
 
 東坡全集巻九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