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1c0066 韓詩外傳-漢-韓嬰 (tls)



[007-1a]

7 韓詩外傳卷第七



7.1齊宣王謂田過曰:
「吾聞儒者親喪三年,
喪君三年,
君與父孰重?」
過對曰:
「殆不如父重。」
王忿然
曰:
「曷為士去親而事君?」


對曰:
「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,
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,
非君之爵位無以尊顯吾親。
受之於君,
致之於親。
凡事君,
所以為親也。」
宣王悒然無以應之。


《詩》曰:
「王事靡盬,
不遑將父。」[007-2a]


7.2趙王使人於楚,
方鼓瑟而遣之,
曰:
「慎無失吾言。」
使者受命,
伏而不起,
曰:
「大王鼓瑟未嘗若今日之悲也。」


王曰:
「然,
瑟固方調。」
使者曰:
「調則可記其柱。」


王曰:
「不可。
天有燥濕,
絃有緩急,
柱有推移,
不可記也。」


使者曰:
「請借此以喻。
楚之去趙也千有餘里,
亦有吉凶之變。
凶則弔之,
吉則賀之,
猶柱之有推移,
不可記也。


故明王之使人也,
必慎其所使,
既使之,
任之以心,
而不任以辭也。」
《詩》曰:
「征夫捷捷,
每懷靡及。」
蓋傷自上而御下也。


[007-3a]
7.3齊有隱士東郭先生、梁石君。
當曹相國為齊相也,
客謂匱生曰:
「夫東郭先生、梁石君,
世之賢也。
隱於深山,
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者也。
吾聞先生得謁曹相國,
願先生為之先。


臣里母相善。
婦見疑盜肉,
其姑去之,
恨而告于里母,
里母曰:
『安行。
今令姑呼汝。』
即束蘊請火去婦之家,


曰:
『吾犬爭肉相殺,
請火治之。』
姑乃直使人追去婦還之。
故里母非談說之士,
束蘊請火,
非還婦之道也,
然物有所感,
事有可適。
何不為之先?」


匱生曰:
「愚恐不及。
然請盡力為東郭先生、梁石君束蘊請火。」
於是乃見曹相國曰:
「臣之里有夫死三日而嫁者,
有終身不嫁者。
則自為娶,
將何娶焉?」
相國曰:
「吾亦娶其終身不嫁者耳。」


匱生曰:
「齊有隱士東郭先生、梁石君,
世之賢士也。
隱於深山,
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。
相國娶婦,
欲娶其不嫁者,
取臣獨不取其不仕之臣耶?」
於是曹相國因匱生束帛安車迎東郭先生、梁石君,
厚客之。


《詩》曰:
「既見君子,
我心則降。」[007-4a]


7.4孔子曰:
「昔者周公事文王,
行無專制,
事無由己,
身若不勝衣,
言若不出口,
有奉持於前,
洞洞焉若將失之,
可謂能子矣。


武王崩,
成王幼,
周公承文武之業,
履天子之位,
聽天子之政,
征夷狄之亂,
誅管蔡之罪,
抱成王而朝諸侯,
誅賞制斷,
無所顧問,


威動天地,
振恐海內,
可謂能武矣。
成王壯,
周公致政,
北面而臣事之,
請然後行,
無伐矜之色,
可謂能臣矣。


故一人之身,
能三變者,
所以應時也。」
《詩》曰:
「左之左之,
君子宜之,
右之右之,
君子有之。」[007-5a]


7.5《傳》曰:
鳥之美羽勾啄者,
鳥畏之。
魚之侈口垂腴者,
魚畏之。
人之利口贍辭者,
人畏之。


是以君子避三端:
避文士之筆端,
避武士之鋒端,
避辯士之舌端。
《詩》曰:
「我友敬矣!
讒言其興。」[007-6a]


7.6孔子困於陳蔡之間,
即三經之席,
七日不食,
藜羹不糝,
弟子有飢色,
讀《書》習禮樂不休。


子路進諫曰:
「為善者,
天報之以福。
為不善者,
天報之以賊。
今夫子積德累仁,
為善久矣。
意者尚有遺行乎,
奚居之隱也?」


孔子曰:
「由來!
汝小人也,
未講於論也。
居,
吾語汝。
子以知者為無罪乎,
則王子比干何為刳心而死?
子以義者為聽乎,
則伍子胥何為抉目而懸於吳東門?


子以廉者為用乎,
則伯夷叔齊何為餓於首陽之山?
子以忠者為用乎,
則鮑叔何為而不用?
葉公子高終身不仕,
鮑焦抱木而泣,
子推登山而燔?
故君子博學深謀,
不遇時者眾矣。
豈獨丘哉?


賢不肖者材也。
遇不遇者時也。
今無有時,
賢安所用哉?
故虞舜耕於歷山之陽,
立為天子,
則其遇堯也。
傅說負土而版築,
以為大夫,
其遇武丁也。


伊尹故有莘氏僮也,
負鼎操俎調五味,
而立為相,
其遇湯也。
呂望行年五十,
賣食於棘津,
行年七十,屠於朝歌,
九十乃為天子師,
則其遇文王也。


管夷吾束縛,自檻車中,
以為仲父,
則其遇齊桓公也,
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,
為秦伯牧牛,
舉為大夫,
則其遇秦繆公也。


虞丘名聞於天下,
以為令尹,
讓於孫叔敖,
則其遇楚莊王也。
伍子胥前功多,
後戮死,
非其知有盛衰也,
前遇闔閭,
後遇夫差也。


夫驥罷鹽車,
此非無形容也,
莫知之也。
使驥不得伯樂,
安得千里之足?
造父亦無千里之手矣。
夫蘭茝生於茂林之中,
深山之間,
人莫見之故不芬。


夫學者非為通也。
為窮而不困,
憂而志不衰,
先知禍福之始,
而心無惑焉。
故聖人隱居深念,
獨聞獨見。
夫舜亦賢聖矣,
南面而治天下,
惟其遇堯也。


使舜居桀紂之世,
能自免於刑戮之中,
則為善矣,
亦何位之有?
桀殺關龍逄,
紂殺王子比干,
當此之時,
豈關龍逄無知,
而王子比干不慧乎哉?
此皆不遇時也。


故君子務學,
脩身端行而須其時者也。
子無惑焉。」
《詩》曰:
「鶴鳴于九皋,
聲聞于天。」[007-7a]


7.7曾子曰:
「往而不可還者親也。
至而不可加者年也。
是故孝子欲養,
而親不待也。
木欲直,
而時不待也。
是故椎牛而祭墓,
不如雞豚逮存親也。


故吾嘗仕齊為吏,
祿不過鐘釜,
尚猶欣欣而喜者,
非以為多也,
樂其逮親也。


既沒之後,
吾嘗南遊於楚,
得尊官焉,
堂高九仞,
榱題三圍,
轉轂百乘,
猶北鄉而泣涕者,
非為賤也,
悲不逮吾親也。」
故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。


若夫信其志,
約其親者,
非孝也。
《詩》曰:
「有母之尸雍。」[007-8a]


7.8趙簡子有臣曰周舍,
立於門下三日三夜。
簡子使問之,
曰:
「子欲見寡人何事?」


周舍對曰:
「願為諤諤之臣,
墨筆操牘,
從君之後,
司君過而書之,
日有記也,
月有成也,
歲有效也。」
簡子悅,居則與之居,
出則與之出。


居無幾何,
而周舍死。
簡子如喪子。
後與諸大夫飲於洪波之臺,
酒酣,
簡子涕泣。
諸大夫皆出走,
曰:
「臣有罪而不自知。」


簡子曰:
「大夫皆無罪。
昔者吾有周舍有言,
曰:
『千羊之皮,不若一狐之腋,
眾人諾諾,不若一士之諤諤。』
昔者商紂默默而亡,
武王諤諤而昌。


今自周舍之死,
吾未嘗聞吾過也。
吾亡無日矣。
是以寡人泣也。」[007-9a]


7.9《傳》曰:
齊景公問晏子:
「為國何患?」
晏子對曰:
「患夫社鼠。」
景公曰:
「何謂社鼠。」


晏子曰:
「社鼠出竊於外,
入託於社,
灌之恐壞墻,
燻之恐燒木,
此鼠之患。


今君之左右,
出則賣君以要利,
入則託君,
不罪乎亂法,
君又并覆而育之。
此社鼠之患也。」
景公曰:
「嗚呼,
豈其然!」


「人有市酒而甚美者,
置表甚長,
然至酒酸而不售。
問里人其故。
里人曰:
『公之狗甚猛,
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,
狗輒迎而齧之,
是以酒酸不售也。』
士欲白萬乘之主,
用事者迎而齧之,
亦國之惡狗也。
左右者為社鼠,
用事者為惡狗,
此國之大患也。」
《詩》曰:
「瞻彼中林,
侯薪侯蒸。」
言朝廷皆小人也。


[007-10a]
7.10昔者司城子罕相宋,
謂宋君曰:
「夫國家之安危,
百姓之治亂,
在君之行賞罰也。
夫爵祿賞賜舉,
民之所好也,
君自行之。


殺戮刑罰,
民之所惡也,
臣請當之。」
宋君曰:
「善。
寡人當其美,
子受其惡,
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。」


國人知殺戮之刑專在子罕也,
大臣親之,
百姓畏之。
居不期年,
子罕遂去宋君而專其政。
故《老子》曰:
「魚不可脫於淵,
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


《詩》曰:
「胡為我作,
不即我謀?」[007-11a]


7.11衛懿公之時,
有臣曰弘演者,
受命而使。
未反,
而狄人攻衛。
於是懿公欲興師迎之。


其民皆曰:
「君之所貴而有祿位者,
鶴也。
所愛者,
宮人也。
亦使鶴與宮人戰。
余安能戰!」
遂潰而皆去。


狄人至,
攻懿公於熒澤,
殺之。
盡食其肉,
獨舍其肝。
弘演至,
報使於肝。


辭畢,
呼天而號。
哀止,
曰:
「若臣者,
獨死可耳。」
於是遂自刳,
出腹實,
內懿公之肝,
乃死。


桓公聞之,
曰:
「衛之亡也,
以無道也。
今有臣若此,
不可不存。」
於是復立衛於楚丘。
如弘演,
可謂忠士矣。


殺身以捷其君,
非徒捷其君也,
又令衛之宗廟復立,
祭祀不絕,
可謂有大功矣。
《詩》曰:
「四方有羡,
我獨居憂。
民莫不穀,
我獨不敢休。」[007-12a]


7.12孫叔敖遇狐丘丈人。
狐丘丈人曰:
「僕聞之,
人有三利必有三患,
子知之乎?」
孫叔敖蹴然易容曰:
「小子不敏,
何足以知之。
敢問何謂三利?
何謂三患?」


狐丘丈人曰:
「夫爵高者,
人妬之。
官大者,
主惡之。
祿厚者,
怨歸之。
此之謂也。」


孫叔敖曰:
「不然。
吾爵益高,
吾志益下。
吾官益大,
吾心益小。
吾祿益厚,
吾施益博。
可以免於患乎?」


狐丘丈人曰:
「善哉言乎!
堯舜其猶病諸。」
《詩》曰:
「溫溫恭人,
如集于木。
惴惴小心,
如臨于谷。」[007-13a]


7.13孔子曰:
「明王有三懼。
一曰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,
二曰得志而恐驕,
三曰聞天下之至道而恐不能行。


昔者越王勾踐與吳戰,
大敗之,
兼有南夷。
當是之時,
君南面而立,
近臣三,
遠臣五,
令諸大夫曰:
『聞過而不以告我者為上戮。』
此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者也。


昔者晉文公與楚戰,
大勝之,
燒其草,
火三日不息。
文公退而有憂色。
侍者曰:
『君大勝楚而有憂色,
何也?』


文公曰:
『吾聞能以戰勝而安者其惟聖人乎!
若夫詐勝之徒,
未嘗不危,
吾是以憂也。』
此得志而恐驕也。


昔者齊桓公得管仲隰朋,南面而立。


桓公曰:
『吾得二子也,
吾目加明,
吾耳加聰。
不敢獨擅,
進之先祖。』
此聞至道而恐不能行者也。
由桓公、晉文、越王勾踐觀之,
三懼者,
明君之務也。」


《詩》曰:
「溫溫恭人,
如集于木。
惴惴小心,
如臨于谷。
戰戰兢兢,
如履薄冰。」
此言大王居人上也。


[007-14a]
7.14楚莊王賜其群臣酒。
日暮酒酣,
左右皆醉。
殿上燭滅,
有牽王后衣者。
后扢其冠纓而絕之,


言於王曰:
「今燭滅,
有牽妾衣者,
妾扢其冠纓而絕之。
願趣火視絕纓者。」
王曰:
「止!」


立出令曰:
「今日與寡人飲,
不絕冠纓者,
不為樂也。」
於是冠纓無完者,
不知王后所絕冠纓者誰。
於是王遂與群臣歡飲
乃罷。


後吳興師攻楚,
有人常為應行合戰者,
五陷陣卻敵,
遂取大軍之首而獻之。
王怪而問之曰:
「寡人未嘗有異於子,
子何為於寡人厚也?」


對曰:
「臣先殿上絕纓者也。
當時宜以肝膽塗地。
負日久矣,
未有所效。
今幸得用。於臣之義,
尚可為王破吳而強楚。」


《詩》曰:
「有漼者淵,
雚葦淠淠。」
言大者無不容也。


[007-15a]
7.15《傳》曰:
伯奇孝而棄於親。
隱公慈而殺於弟。
叔武賢而殺於兄。
比干忠而誅於君。
《詩》曰:
「予慎無辜。」[007-16a]


7.16紂殺王子比干,
而箕子被髮佯狂。
陳靈公殺泄冶,
而鄧元去陳以族從。
自此之後,
殷并於周,
陳亡於楚,
以其殺比干、泄冶,
而失箕子、鄧元也。
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、樂毅自齊魏至,


是以魏趙興兵而攻齊,
棲閔王於莒。
燕之地計眾,
不與齊均也。
然而所以信燕至於此者,
由得士也。


故無常安之國。
無宜治之民,
得賢者昌,
失賢者亡,
自古及今,
未有不然者也。


夫明鏡者,
所以照形也。
往古者,
所以知今也,
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,
而不務襲蹈其所以安存,
則未有以異乎卻走而求逮於前人也。


太公知之,
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。
夫聖人之於賢者之後,
尚如是厚也,
而況當世之存者乎?
《詩》曰:
「昊天太憮,
予慎無辜。」[007-17a]


7.17宋玉因其友見楚襄王,
襄王待之無以異,
乃讓其友。
其友曰:
「夫薑桂因地而生,
不因地而辛。
女因媒而嫁,
不因媒而親。
子之事王未耳,
何怨於我?」


宋玉曰:
「不然。
昔者齊有狡兔,
盡一日而走五百里。
使之瞻見指注,
雖良狗猶不及狡兔之塵。


若攝纓而縱紲,
則雖東郭㕙亦不能離,
今子之屬臣也,
躡迹而縱緤與?
瞻見指注與?」


《詩》曰:
「將安將樂,
棄予作遺。」[007-18a]


7.18宋燕相齊見逐,
罷歸之舍,
召門尉陳饒等二十六人,
曰:
「諸大夫有能與我赴諸侯者乎?」
陳饒等皆伏而不對。
宋燕曰:
「悲乎哉!
何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!」


饒曰:
「非士大夫易得而難用,
君弗能用也。
君不能用,
則有不平之心。
是失之己而責諸人也。」
宋燕曰:
「夫失諸己而責諸人者何?」


陳饒曰:
「三斗之稷不足於士,
而君鴈鶩有餘粟,
是君之一過也。
果園梨栗,
後宮婦人以相提擲,
士曾不得一嘗,
是君之二過也。


綾紈綺縠,
靡麗於堂,
從風而弊,
士曾不得以為緣,
是君之三過也。
且夫財者,
君之所輕也。
死者,
士之所重也。


君不能行君之所輕,
而欲使士致其所重,
猶譬鈆刀畜之,
而干將用之,
不亦難乎?」
宋燕面有慚色,
逡巡避席曰:
「是燕之過也。」


《詩》曰:
「或以其酒,
不以其漿。」[007-19a]


7.19《傳》曰:
善為政者,
循情性之宜,
順陰陽之序,
通本末之理,
合天人之際。
如是則天氣奉養而生物豐美矣。


不知為政者,
使情厭性,
使陰乘陽,
使末逆本,
使人詭天,
氣鞠而不信,
鬱而不宣。


如是則災害生,
怪異起,
群生皆傷,
而年穀不熟。
是以其動傷德,
其靜亡救。
故緩者事之,
急者弗知,
日反理而欲以為治。


《詩》曰:
「廢為殘賊,
莫知其尤。」[007-20a]


7.20魏文侯之時,
子質仕而獲罪焉,
去而北游,
謂簡主曰:
「從今已後,
吾不復樹德於人矣。」
簡主曰:
「何以也?」


質曰:
「吾所樹堂上之士半,
吾所樹朝廷之大夫半,
吾所樹邊境之人亦半。
今堂上之士,
恐我以法,
邊境之人劫我以兵,
是以不樹德於人也。」


簡主曰:
「噫!
子之言過矣。
夫春樹桃李,
夏得陰其下,
秋得食其實。
春樹蒺蔾,
夏不可採其葉,
秋得其刺焉。


由此觀之,
在所樹也。
今子所樹,
非其人也,
故君子先擇而後種也。」
《詩》曰:
「無將大車,
惟塵冥冥。」[007-21a]


7.21正直者順道而行,
順理而言,
公平無私,
不為安肆志,
不為危激行。
昔衛獻公出走,
反國及郊,
將班邑於從者而後入。


太史柳莊曰:
「如皆守社稷,
則孰負羇縶而從?
如皆從,
則孰守社稷?
君反國而有私也,
無乃不可乎?」
於是不班也。
柳莊正矣。


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,
謂其子曰:
「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,
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。
為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,
死不當治喪正堂,
殯我於室足矣。」
衛君問其故。
子以父言聞。


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貴之,
而退彌子瑕,
徙殯於正堂,
成禮而後去。
生以身諫,
死以尸諫,
可謂直矣。
《詩》曰:
「靖共爾位,
好是正直。」[007-22a]


7.22孔子閑居,
子貢侍坐,
請問為人下之道奈何。
孔子曰:
「善哉!
爾之問也。
為人下,
其猶土乎。」
子貢未達。


孔子曰:
「夫土者,
掘之得甘泉焉,
樹之得五穀焉,
草木植焉,
鳥獸魚鱉遂焉。
生則立焉,
死則入焉,
多功不言,
賞世不絕。


故曰:
能為人下者,
其惟土乎?」
子貢曰:
「賜雖不敏,
請事斯語。」
《詩》曰:
「式禮莫愆。」[007-23a]


7.23《傳》曰:
本南假子過程本,
為之烹鱺魚。
南假子曰:
「吾聞君子不食鱺魚。」
本子曰:
「此乃君子不食也,
我何與焉?」


假子曰:
「夫高比所以廣德也,
下比所以狹行也。
比於善者,
自進之階。
比於惡者,
自退之原也。


且《詩》不云乎:
『高山仰止,
景行行止。』
吾豈自比君子哉?
志慕之而已矣。」[007-24a]


7.24子貢問大臣。
子曰:
「齊有鮑叔,
鄭有子皮。」
子貢曰:
「否。
齊有管仲,
鄭有東里子產。」


孔子曰:
「產薦也。」
子貢曰:
「然則薦賢賢於賢。」


曰:
「知賢,
智也。
推賢,
仁也。
引賢,
義也。
有此三者,
又何加焉?」[007-25a]


7.25孔子遊於景山之上,
子路、子貢、顏淵從。
孔子曰:
「君子登高必賦。
小子願者,
何言其願。
丘將啟汝。」


子路曰:
「由願奮長戟,盪三軍,
乳虎在後,
仇敵在前,
蠡躍蛟奮,
進救兩國之患。」
孔子曰:
「勇士哉!」


子貢曰:
「兩國搆難,
壯士列陣,
塵埃漲天,
賜不持一尺之兵,
一斗之糧,
解兩國之難。
用賜者存,
不用賜者亡。」


孔子曰:
「辯士哉!」
顏回不願。
孔子曰:
「回何不願?」
顏淵曰:
「二子已願,
故不敢願。」


孔子曰:
「不同,
意各有事焉。
回其願,
丘將啟汝。」


顏淵曰:
「願得小國而相之。
主以道制,
臣以德化,
君臣同心,
外內相應。
列國諸侯,
莫不從義嚮風,
壯者趨而進,
老者扶而至。


教行乎百姓,
德施乎四蠻,
莫不釋兵,
輻輳乎四門。
天下咸獲永寧,
蝖飛蠕動,
各樂其性。
進賢使能,
各任其事。


於是君綏于上,
臣和於下,
垂拱無為,
動作中道,
從容得禮。
言仁義者賞,
言戰鬭者死。
則由何進而救?
賜何難之解?」


孔子曰:
「聖士哉!
大人出,
小子匿。
聖者起,
賢者伏。
回與執政,
則由賜焉施其能哉!」


《詩》曰:
「雨雪瀌瀌,
見晛曰消。」[007-26a]


7.26昔者孔子鼓瑟,
曾子子貢側門而聽。
曲終,
曾子曰:
「嗟乎!
夫子瑟聲殆有貪狼之志,
邪僻之行,
何其不仁趨利之甚?」


子貢以為然,
不對而入。
夫子望見子貢有諫過之色,
應難之狀,
釋瑟而待之。


子貢以曾子之言告。
子曰:
「嗟乎!
夫參,
天下賢人也,
其習知音矣。


鄉者丘鼓瑟,
有鼠出游,
狸見於屋,
循梁微行,
造焉而避,
厭目曲脊,
求而不得。
丘以瑟淫其音。
參以丘為貪狼邪僻,
不亦宜乎!」


《詩》曰:
「鼓鐘于宮,
聲聞于外。」[007-27a]


7.27夫為人父者,
必懷慈仁之愛,
以畜養其子。
撫循飲食,
以全其身。
及其有識也,
必嚴居正言,
以先導之。


及其束髮也,
授明師以成其技。
十九見志,
請賓冠之,
足以死其意。
血脈澄靜,
娉內以定之,
信承親授,
無有所疑。


冠子不言,
髮子不笞,
聽其微諫,
無令憂之。
此為人父之道也。


《詩》曰:
「父兮生我,
母兮鞠我。
拊我畜我,
長我育我,
顧我復我,
出入腹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