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f0011 牧齋有學集-淸- (master)


[020-1a]
牧齋有學集卷二十

  李叔則霧堂集序
河濵李子叔則不遠數千里郵寄所著霧堂集以唐
刻石經爲贄而請序於余叔則手書累幅執禮恭甚
以余老於文學略知其利病謂可以一言定其文余
讀之赧肰感而卒業欷歔歎息焉昔者炎正之季攙
搶刺天榖雒交鬬文章崩裂金鐵飛流側古振奇之
士與運氣俱作西極文太靑實爲嚆矢其後二十餘
年而叔則代興人咸謂太微之冢嫡也余尚論秦學
[020-1b]
於朝邑得二韓氏苑雒之文奧而雄五泉之文麗而
放皆自立阡陌不倚傍時世者也以古今之學凖之
二韓逶迤樂易流而近今而其基址則古學也是謂
今而古太靑詰盤奡兀峻而逼古而其梯航則今學
也是謂古而今叔則含茹陶鑄旁摭曲紹其在二韓
太靑季孟之間乎文章之道得失寸心精魂離合意
匠互詭陸士衡有言游魚銜鈎而出重淵之㴱翰鳥
纓繳而墜曾雲之峻文之爲鉤也繳也雖巧於命物
者莫能狀也李商隱目元結曰重屋㴱宮但見其脊
牽繂長河不知其載死而更生夜而更明其幾矣乎
[020-2a]
吾讀叔則文至詹長言論辨諸篇穿穴尺咫籠挫萬
物罕譬曲喻支出橫貫眩掉顚蹢若寱若厭久之如
出夢中此則文心怳忽作者有不自喻宜其借目於
我也舉世歎譽叔則徒駭其高騁夐厲疾怒急擊驅
濤涌雲凌𥿄怪發豈知其杼軸余懷有若是與文章
之在天地猶大海也古之文人才士岧發頴𥪡者皆
盤囘洑流之中迢肰夐出者也叔則力雄徤旣巳絕
流文海以余老爲沒人也就而問渉焉則更有喻於
此巫師之求雨爲壇國門之外植繒祭魚爲龍於其
方儛而禱焉恐其不我降也李靖之行雨靈山也置
[020-2b]
水器于馬鞍滴水及鬃則平地尺矣余巫師之求雨
者也吁嗟號咷智不出豚蹄膊脯間自顧其限陋不
免啞肰一笑叔則靈山之行雨者也天瓢在手霹靂
起于足下掉鞅簸頓不崇朝而雨四海飛蓬小艸弱
䘮而不自持漂沈于風鬃霧鬛之餘者亦巳多矣斯
又余之所竊懼也旣爲叔則定其文幷爲讀叔則之
書者告焉若夫危苦激切悲憂酸傷樊南之三歎於
次山者周覽叔則之文歷歷肰擣心動魄而論次則
姑舍是詩不云乎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叔則聞余
言也欷歔歎息殆有甚于余也哉
[020-3a]
  呂季臣詩序
浯溪之士游於吾門者十餘人皆懷文抱質有鄒魯
儒學之風呂願良季臣其裒肰者也季臣㴱沈有心
略糞溲章句書生思以齒牙頤胲自見於當世處師
資朋友皆有恩義非苟爲烏集烏舉者數蹈省門不
見收有子少而才熊熊肰角携以見於余曰是能奉
雉而從吾矣沸唇電發損七尺以爭 覆巢破卵
命如懸絲創鉅痛㴱形銷骨折纏綿淹頓肰後卽死
其可傷也嗚呼季臣生盛世䕃華胄前歌後舞左絲
右壺咸陽之趙李江左之王謝也國破家亡年衰歲
[020-3b]
暮束縕舉火轢釜待炊季臣意殊安之曰我固當如
此也童錡執戈南八嚙指楚人有國殤之祭漢室無
羽林之孤季臣曰彼固巳得死所以烏鳶爲嬴博可
也長貧長病非鬼非食攬枯骨爲行尸指白日爲長
夜授杯覆醢撫几槌牀歎莒鄣之[婺-矛+牙]婦泣東海之寡
母以爲毋負鬚眉有靦巾幗未嘗不目光射炬而哭
聲壞牆也嗚呼季臣 名竄身有才無時似西京之
趙邠卿而不克亂思遺老表章於經術覊旅放廢䘮
厥元子似東海之馮敬通而不克闔門講習自厲於
詞賦知季臣者如是而巳矣其㴱知季臣而痛惜之
[020-4a]
者以謂季臣智㴱勇沉如其不死可追躡南渡之王
道甫陳同甫季臣骨騰肉飛不幸而早死巳接踵靖
康之趙次張龍伯康靑史不磨碧血巳化敘漢末之
英雄探 之遺傳國有人焉亦俟諸後死而巳矣
往者余道武林季臣病劇扶携出見氣息支綴屏人
執手閔默無一言寒燈靑熒惟兩淚覆面耳又十餘
年季良之弟畱良蒿目江河橫流未返憂其兄之遂
抑沒于土中也無已而思刻其遺詩以傳于後又以
爲不得余敘季臣之視不受含者猶未旣也嗚呼季
臣西靡之冢豈痛陳根南枝之墳詎悲宰木余之所
[020-4b]
以不死季臣者執簡漬𥿄遂如斯而巳乎嗚呼是余
之罪也夫
  陳喬生詩集序
詞林資望班列先後隔越余於南海文忠公禮先一
飯握手傾肺腑若兄弟肰喬生雖未識半面余以爲
南海之弟猶吾弟也山河遷謝日月逾邁南海藏血
化碧墓木巳拱余與喬生周餘夏肄參辰阻絕寥落
於江雲嶺樹之間年家子羽黃可念我八十耋老渡
嶺相存携喬生手書及詩集見眎展卷吟諷涕涔淫
漬𥿄不能收嗟乎銅馬競馳金蛇橫噬九嬰暴起十
[020-5a]
日並出心窮塡海力盡移山原軫之歸元如生霽雲
之㫁指猶動千秋而下徘徊憑弔靡不骨驚肉飛髮
植毛𥪡而况于同官爲僚耶許佽助大厦並壓橫飛
胥溺者乎又况於一死一生㝠明長慕恨不得抗詞
同日䑛面視含者乎讀喬生之詩而想見其巳事慟
哭誓師創殘飮血旣巳怒爲轟雷笑爲閃電矣炎風
朔雪儼肰傳芭伐鼓楚祀未艾陳庭之矢集隼而終
裕周府之玉化蜮而能射自悼之章七哀之什長懷
平陵永言金鑑魯陽之落日重暉耿恭之飛泉立涌
豈猶夫函書眢井但記庚申慟哭荒臺徒傳乙丙而
[020-5b]
巳哉若其學植富有才筆日新以風雅爲第宅以騷
選爲苑囿縟繡愴絃蒙榮集翠南海盱衡告余有火
攻伯仁之 歎固無待于余言也老人冬序百感交
集薄寒中人酌羽觴餉荔枝酒醺肰命筆寒燈靑熒
牕𥿄窸窣如有神物下瞰封題輟簡趨寄喬生爲我
寫一通焚之文忠墓前以當大招斯余之志也夫
  李緇仲詩序
緇仲年舞象長蘅携以過余於時緇仲丰神開朗鬚
眉如刻畫握筆數千言旋風驟雨發作於行墨之間
雖老于文學者靡不望而却走也摳衣奉手以見於
[020-6a]
先生長者肩隨歩趨悛悛無子弟之過微窺其志氣
如天馬之長鳴秋鷹之整翮不可以駕馭束縛又如
天外朱霞暎望倒景非可以人世塵坌與之梯接也
世故遷流遇合寥廓長蘅戢景菰蘆緇仲肘足場屋
日月逾邁禍亂侵尋于是乎爲退士爲旅人爲乞食
之貧子爲對簿之纍囚秃袖敝衣蒼顔白髮如命侶
之陽㕍如繞樹之越鳥伶仃彳亍覊棲顦顇向日之
緇仲鮮妍軒舉頽肰不復可以別識而文章之氣隱
現于眉目之間作爲詩歌傾江洒海學益富才益老
神益王人之口呿目瞪望而却走視昔有加無不及
[020-6b]
焉蓋其少壯時禀長蘅兄弟之家訓聞孟陽諸公之
格論學有師承文有原本而又以盛年高才流離坎
壈箕畢之雨風龍漢之水火天運人事盤互叅錯皆
足以磨厲其㴱心而剉削其客氣故其境會遘適支
離復逆皆用以資其爲詩而其才華志意漸歸平實
抒情徵事仗緣托物遠師香山近倣石田于世之蠅
聲蚓竅聲轉㗋而吟擁鼻者邈乎不相及也歐陽子
有言詩能窮人必窮者而後工也豈不信哉緇仲故
多風人之致靑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孟陽每呵余
緇仲以父兄事兄而兄不以子弟畜緇仲狹邪冶游
[020-7a]
不少沮止顧津津有喜色者何也余曰不肰伶玄不
云乎淫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則通通則流流而
後返則所謂發乎情而止乎理義者也佛言一切衆
生皆以淫欲而正性命積刦因緣現行習氣愛慾鈎
牽誰能解免而慧男子尤甚向令阿難不入摩登之
席無垢光不食婬女之呪則佛與文殊提奬破除亦
無從發啓緇仲慧男子也極其慧之所通通而流流
而止則其返而入道也不遠矣不如是而以危言督
責以道理諷諭聽而止之猶爲隔日之瘧而况其不
止乎孟陽聞余言以告緇仲交相喜也今孟陽仙遊
[020-7b]
十年所余年逾七十緇仲亦冉冉老矣緇仲篇什中
所爲留連婉孌欷歔惜別者曉風殘月今復何在佛
典言人爲淫術所加如魚象被鈎如山羊捉刀人手
如日月爲羅祜所厭其得脫也如大象從靽得解如
醉得醒如厭得寤緇仲或巳得脫矣亦將醒且寤矣
困窮連蹇䘮亂艱辛皆所以弛韁釋靽捨鈎牽而蘇
厭蝕其進而之道也近矣香山有言不覺路之返也
不空門之歸也將安返乎將安歸乎余衰晚病廢刳
心禪誦見緇仲近刻爲之戚戚心動追思與孟陽緒
言因牽連書其後緇仲曰吾本無夢安有寤寐中之
[020-8a]
人尚以夢心相告語耶故當囅肰一笑也
  學古堂詩序
嗚呼自耀州其頽三水奄没而余關中之師友熸矣
丑寅之間郭胤伯與涇華數子從我于請室所謂知
我桑落之下者也更十餘年余老不能死不比于人
數而聖秋唁我白門投詩慰藉誓欲收南極而抵窮
塵余心感之而滋惑焉久之而屬余論詩則余請論
聖秋之詩余往與涇華數子言詩以爲自漢以來善
言秦風莫如班孟堅而善爲秦聲者莫如杜子美其
著作甚備而今之采秦風與其詩也又有異焉請推
[020-8b]
言之而姑與聖秋爲讔其可乎春秋之世孔子所刪
定三百五篇吳越荆楚皆無詩惟秦有之繆公旣霸
西戎而哀公感申包胥之義興師救楚匡正以班處
宮倒行逆施 之俗無衣之詩陳義甚高秦之所
以滋大也肰實自申包胥之哭發之包胥之哭秦庭
也三日三夜不絕聲淚盡而繼之以血此亦天下之
至哀也當其號哭之時飄風之叫譹林木之畏懼鬼
物之吟嘯飛鳥走獸之踟蹰躑躅靡不相其悲助其
哀而况于人乎故其詩曰豈曰無衣與子同仇又曰
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哀公之賦無衣蓋亦欷歔煩酲
[020-9a]
泣下沾襟而不知其所以肰也包胥以哀聲感之哀
公以夏聲應之季子曰此之謂夏聲能夏則大其無
衣之什乎人知無衣之什爲秦風爲夏聲而不知包
胥之一哭足以蕩吳氛嘘楚燼厲秦愾噫氣怒吁激
謞叱吸之聲至今在天地間謂楚無詩也其可乎子
美丁天寳之難間關行麻鞵見天子與包胥之重繭
何異暫時間道剪𥿄招魂北征諸什其爲秦庭之哭
也亦已哀矣人知子美之爲秦聲而不知爲楚哭也
至今讀其詩茂林之玉盌宛肰再出昭陵之石馬如
聞夜嘶厲河朔忠義之氣追宣光收復之烈抑塞磊
[020-9b]
落感激涕淚與郭李之元功偉烈並存宇宙間謂包
胥之哭足以復楚而少陵之詩不足以張唐也其又
可乎聖秋秦人也而工爲杜詩生斯世也爲斯詩也
癸甲之篇儗于北征可以興可以怨矣論聖秋之詩
者謂之秦聲可也謂之楚哭可也遠追無衣近效北
征風飄木號鬼神吟嘯余之讀之欷歔煩酲泣下而
不能禁固其所也聖秋以哀聲感而余不能以夏聲
應屏營徬徨泣下沾襟則亦爲鳥獸之蜘蹰彳亍而
巳矣居今之世而亦曰秦有詩吳無詩則又奚爲而
不可也聞胤伯隱少華山中尚無恙涇華諸子皆三
[020-10a]
秦豪傑也聖秋以吾言寓之其以余今昔之論秦風
有以異乎抑亦昔不讔而今讔乎其亦爲之喟肰掩
卷而長歎也
  空一齋詩序
紫柏大師以㳒門龍象唱道東南鹿巾環杖夾侍瓶
拂吳江周叔宗季華二居士爲高足弟子余與季華
之子安期遊爲誌其墓安期歿十餘年而安石以季
華遺詩眎余余於詩老而廢業繙經之暇輒諷誦寒
山子龎居士傅大士詩偈于古人詩柴桑輞川香山
而外間取伊川江門二家以送老日助禪說比得季
[020-10b]
華詩蓋喟肰有省杼山有言隳名之人萬慮都盡强
留詩道以樂性情蓋由瞥起餘塵未泯豈有徤羡于
其間哉逐名利躭嗜欲鬬花葉拾膏馥聚塵俗羶膩
之肺腑而發淸淨柔輭之音聲天下無有季華少習
禪支晚爲淸衆几案皆旁行四句之書將迎多赤髭
白足之侶靜拱虚房永懷支遁陵峰採藥希風道猷
所謂客情旣盡妙氣來宅者與其爲詩也安得而不
佳昔者遠法師行道廬山同志息心之士望風遙集
石門諸道人殘章斷句散落人間飄雲衣而汎香風
寥肰如在天外今紫柏往矣而季華之詩淸音落落
[020-11a]
逈絕於稠林惡聚中其在斯世豈非雪池之淸歌魚
山之天梵乎世之君子吟賞斯編而有會乎杼山之
指意香朝鐘夕夜緩曉遲迢肰而㴱思焉斯可與言
詩也已矣
  新安方氏伯仲詩序
戊子歲余覊囚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僂行相慰問
桐皖間遺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時過從相與循故宮
踏落葉悲歌相和旣而相泣忘其身爲楚囚也再過
金陵乳山遊跡益廣都人士介乳山謁余者名𥿄塡
門詩卷堆案翰墨淋漓長干傳爲盛事別乳山又十
[020-11b]
餘年余老不出戸一燈丈室作退院老僧兩耳雙聾
復有上氣之疾二三親知落落東阡西陌間近局無
隻雞之招樵蘇無不㸑之客陳思王戴遠遊佩朱&KR0807
四節之會塊肰獨處猶爲臨觴歎息而况殘生遺老
如余者乎新安方望子擕乳山書來訪余問乳山近
狀視履日益强賔客日益進飛章聮句搖筆凌𥿄精
强少年畏之如軒轅彌明以爲怪物余於是顧影長
歎自愧不如乳山亦佛家所謂福報者與望子奉乳
山之敎以詩道相叩擊且属序其弟寳臣屾園詩則
余有歎焉詩之道淸和而巳矣孤桐片玉自有天律
[020-12a]
淸也朱絃淸汜一唱三歎和也今之爲詩者望車塵
乞泠炙有市心焉其詩以俗氣應之如商女貲高不
復能唱渭城也競錐刀飾竿牘有爭心焉其詩以沴
心應之如心在捕蟬殺氣著於弦上也二方子之詩
無流僻無噍殺漻漻乎其音也溫溫乎其德也庶幾
詩人之淸和可以語溫柔敦厚之敎也與南方有火
䑕焉生於火而食於火語之以負氷之魚嚙雪之蛆
我知其不同類遠矣斯則二方子之詩固未必時人
所崇尚而余與乳山老人所爲相視而一笑也
  婁江十子詩序
[020-12b]
余息心空門以談詩爲戒里中二三子間來告曰詩
病㴱矣今且抹摋韓孟詆諆歐梅如狂如易不可爲
矣子其奈何余心以爲憂而不忘揚水卒章之戒相
視一喟而巳婁江有十子者英年華胄含章秀發相
與摩礪爲聲詩都人士望風却避顧以余爲可與言
也相與鼓篋而請事焉余讀之卒業欣欣肰有喜色
而告之曰古之爲學者莫先於學詩詩也者古人之
所以爲學也非以詩爲所有事而學之也古之人十
有三年學詩誦勺十五成童舞象春誦夏弦秋學禮
冬學書其於學詩也沒身而已矣師乙之論聲歌也
[020-13a]
自歌頌歌雅以逮于歌齋各有宜焉自寛柔靜正以
逮于溫良能斷之德各有執焉淸濁次第宮商相應
辨其體則有六義考其源則有四始五際六情故曰
溫柔敦厚詩敎也古人之學詩者如是今之爲詩者
不知詩學而徒以雕繪聲律剽剝字句者爲詩才益
駮心益麄見益卑膽益橫此其病中於人心乘于刦
運非有反經之君子循其本而救之則終于胥溺而
已矣今吾觀十子之爲詩也直而不倨曲而不屈抑
之而奧揚之而明曲直繁瘠廉肉節奏非放心邪氣
所得而犯干也其爲人也威儀庠序發言有氣離經
[020-13b]
辨志相觀而善非有意爲䛕聞動衆者也是夫也其
有志于古之學詩者乎趙邠卿之敘孟子曰帝王公
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淸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
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撡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
抗浮雲此古學之典要亦救世之針藥也吾老矣竊
有厚望於諸子故爲其序以勉焉肰吾里二三子以
余爲河渚之瘖人廢書而退者數矣聞斯言也殆將
有掉鞅摩壘愾肰而興起者余之憂不兹釋矣乎書
之以勉婁江諸子亦以勉夫二三子也
  黃庭表忍菴詩序
[020-14a]
往余從行卷中得庭表詩故𥿄蒙茸昱昱肰如有光
氣展卷得長金陵雜感諸篇頓挫鈎鎖纏綿惻愴風
情骨格在韓致堯元裕之之間盱衡抵掌謂後不得
不推此賢時人或未之計也久之庭表學殖益富才
力益老散華落藻驚爆都市梅邨告我平子目不虚
矣余年八十避人稱壽庭表獨賦四章枉贈金舂玉
應鏘肰盈耳南豐一瓣香㴱有寄託非苟爲贊頌而
巳或曰子于庭表之詩何知之蚤也曰吾少從異人
學望氣之術老無所用竊用之以觀詩以爲詩之有
篇章聲律奇正濃淡皆其體魄也有氣焉含藏於心
[020-14b]
識涌見于行墨如玉之有尹如珠之有光熠燿浮動
一舉而可得非是氣也于山爲童山于水爲死水于
物爲焦牙敗種雖有詞章繁芿匠者弗顧焉夫子論
玉有七德而終之曰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于山川
地也玉之德至于珪璋特達天下莫不貴而其光氣
之著見則田夫野人可以望而知之吾用望氣之術
知庭表之詩亦猶夫田夫野人而巳矣或又曰庭表
少年貴仕摛藻如春華商音越吟取次側出者何也
曰夫子之論玉備矣先之以溫柔縝密次則曰廉而
不劌也次則曰叩之其聲淸越以長其終詘肰也爲
[020-15a]
詩者取溫柔縝密之似而徒以煩音輭語希世而媚
俗非玉也䃉也溫人之玉固將化而爲石而鄭人之
玉又將化而爲蜮則其爲䃉者亦未可保也吾所取
庭表之詩謂其溫文密理環璧肉好其骨落落肰其
志耿耿肰不失其所以爲圭璋特達者也斯言也田
夫野人之所不及知而士夫大夫或不以爲肰則望
氣之㳒亦有所不信姑書此以序庭表之詩他日要
梅邨相與極論之
  陳確菴集序
嘉隆之年吳中文章家以聲華浮豔爲能事崑山歸
[020-15b]
熙甫守其樸學言稱古昔與其韋布弟子端拜雒誦
倡道于荒江寂莫之濵于是吳中有歸氏之學逮及
百年而確菴陳子挺生于百里之內磨礲名行䃚礪
經術學者確肰奉爲大師人皆曰確菴子今之熙甫
也確菴子顧不自以爲足捧其所爲詩文過而問於
蒙叟叟讀之浹旬撫心沉思泫肰而歎曰昔者吾夫
子知道之不行刪詩書定禮樂翊六象六經之道大
備春秋旣成使曾子抱春秋河雒北向夫子齋戒向
北辰而拜告備於天六經偉矣至春秋而始告備者
何也斯義也唯文中子知之曰春秋抗王而尊魯其
[020-16a]
以周之所存乎春秋成而周存存周者天也故曰以
告備於天也元經之作也書成亡而具五國援夫子
存周之義以具五國皇極所以復建而斯文不䘮也
確菴子繼銅川之志歌伐木/之章茅簷土堦講道勸義
固將以贊易爲司命元經爲賞罰六經七制之能事
研之㴱講之熟矣苞塞演迤作爲詞章本天咫揆人
紀蓋莫不有畏天悲人自古在昔之思焉文中子論
永嘉皇始之事曰我聞有命未敢以告人則猶傷之
也傷之者懷之也確菴子之文其傷與懷之交乎文
乎文乎叟之所以泫肰而歎也嗟夫世之摛華掞藻
[020-16b]
游光揚聲者亦多矣日及之花非不鮮妍也風雨之
燈非不昱燿也本之則無如之何確菴子居今之世
抱遺經以道古昔志勤言徵其道大備後百餘年人
將以婁江一水爲疎属之南汾水之曲肰後知余言
之不徒也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頽綱竊敢取薛内史
之詞以爲確菴子贈
 梅仙族孫詩序
去吾邨庄二繇旬許確菴子之學舍在焉江鄕沮洳
蓬藋薈蔚確菴子偕其高足弟子梅仙族孫數十人
摳衣岸巾講道勸義歌詠先王之風若將終身焉余
[020-17a]
嘗語確菴子吾子之業其在疏屬之南汾水之曲乎
吾醉不如無功瘖不如子光而兼有二子之病意疏
體放庶幾自托於南北渚之間確菴子顧其徒愾肰
而歎若不舍/肰而去旣而梅仙奉確菴書問業于余進
而與之言視下而言徐俯躬奉手溫溫踖踖如也徐
而讀其詩金春玉應銜華佩實有懷霜臨雲之志而
無弦么徽急之韵瞿瞿乎憴憴乎有君子之心焉甚
矣梅仙之似確菴子也昔者河汾之徒備聞六經之
義者董常仇璋薛收爲最而無功答馮子華書則曰
亂極則治王途漸亨房杜諸賢肆力廊廟吾家魏學
[020-17b]
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干禮樂刦塵孔棘河汾
在邇三才九疇有倫有要梅仙居確菴子之門其將
備聞六經退而爲董薛乎抑亦執此以往進而爲房
魏乎記有之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文章聲律文人志
士之雲氣也旋觀梅仙之詩三色爲霱五色爲卿觸
石膚寸滃集于行墨之間榮河浮雒山川其舍諸東
臯子縱恣誕散五斗旣醉拊膺浩歎猶有刀舟羽翮
之思余雖老且耄矣不能無望於房魏也聊爲梅仙
識之且以告確菴子禪誦暇豫採花釀酒以江邨一
畝當河渚之醉鄕酒人之語良多謬誤願梅仙勿以
[020-18a]
爲笑也或有問者則代余指仲長之口以應
  從遊集序
從遊集者確菴子評次其門弟子之歌詩用以宣導
志意攷論德業者也漢唐以來凡爲學者必有師專
門名家各仞師說而讀書肄業之法至宋之考亭西
山爲大備元季則有吳菜立夫唱道于白麟溪宋景
濂胡仲申爲其高第弟子悉得其藴奧而景濂當洪
武初自禁林歸浦陽方遜志執經來侍一坐歷四春
秋學成而後去景濂送遜志之序以爲理學之淵源
人文之絕續盛衰幾微之載名物度數之變無不肆
[020-18b]
言極辯而㑹歸于大道蓋古人師資敎學或源或委
禀承古昔如此其不苟也自儒林道學之術分岐于
儒家而古學一變自江門姚江之學側出于經術而
古學再變于是乎封蔀之以制科之帖括爚亂之以
剽賊之詞章舉世胥變爲俗學而江河之流不可復
返矣確菴子獨抱遺經居今而稽古諸子彬彬文質
括羽鏃礪當戎馬蹂躪之日處荒江茅屋之中衣裳
襜如也劒佩鏘如也其稱詩也佚而不偷&KR3460而不怒
商歌羽音聲滿天地以是爲可以樂而窮窮而老也
率是而行古學可以絕而復續先王之詩可以變而
[020-19a]
克正若猶是駢花儷葉以詞賦爲君子則靡靡者天
下皆是而確菴子亦何樂乎有是哉余嘗尚論皇初
當九域颷迴三精霧塞之後中山開平以干戈汗馬
蕩滌宇宙金華以黼黻文章繪畫日月其爲元功一
也容刀與璠陶鑄寧海麻衣碧血樹三百年節義之
幟頖宮之闕祀也祖庭其舍諸此則確菴子與諸子
之責而余未能以極論也姑爲序
  楊弱生且吟序
泰和楊弱生不遠二千里訪余干江村問其何以治
行曰漳江多茉莉花吳中多書載花滿棹易書盈車
[020-19b]
謁夫子而還吾事辦矣余听肰喜之巳而出其詩爲
贄且請一言余告之曰異哉子之載花易書也吾未
誦子之詩巳前知子之能詩也茉莉之在此方籬落
間物充女郎簮佩耳西竺則謂之摩利又云奈奈女
之所生也又云鬘花花可以結鬘也西天供佛以鬘
華爲最勝以其淸淨離穢騰芬散馥殊異於凡草木
也子之於是花也珍惜愛護出入與俱其於染香也
㴱矣其爲詩也宜素而馨古之人有以愛妾換劒換
馬者有以法書換白鵝者其聲價頗爲不類今以輭
淨之花易殊妙之書名花傾國故足相當金谷蘭亭
[020-20a]
不妨敵對此博易之奇局詞苑之美譚也其爲詩也
宜殊而麗品花於茉莉淸香靘籹便娟旖旎猶勝侍
中之有素女雪兒也五車之書則端人聖士朝冠衮
衣不可䙝昵者也以彼易此捨豔質而羅素書其志
意去世人遠矣其爲詩也宜潔而芳花之香馥鼻而
澤身書之香染神而浹骨花之香隨風而聞人華也
書之香逆風而熏天華也捨人華之香而易牛頭栴
檀逆風上妙之香其爲博進也不巳奢乎吾聞忉利
天殿南有波質拘耆羅樹謂之天樹王其花開敷香
氣周徧三千里諸天共坐其下聞香歡樂子今載書
[020-20b]
而歸坐天樹聞天樂舍夫天鼓共演妙音其於詩亦
何有揚子避席曰雖肰請終敎某以詩余展卷快讀
曰信矣余故前知子之能詩矣遂抽初學集一編酬
所贈花而酌酒以爲別
  徐子能黃牡丹詩序
唐人宴集賦詩必有人擅塲昇平公主之席李端擅
塲送王相鎭幽朔韓翃擅塲送劉相巡江錢起擅塲
唐人誇之以爲太平盛事往者國家全盛淮海繁華
廣陵鄭超宗家園有黃牡丹之祥盛集文士宴賞賦
詩糊名馳書属余題首余推南海黎美周第一超宗
[020-21a]
鐫贈金爵以旌異之美周方應進士舉徐子子能賦
黃牡丹狀元詩一時呼美周爲黃牡丹狀元此亦承
平盛際唐人擅塲之流風也都會焚燬英俊凋傷鄭
生俠骨久付沙塲黎子文心尚餘碧血余歸心㳒門
灰冷夢斷維揚昔遊杳肰龍漢刦外矣吳門牡丹時
陳子明偕子能属和美周遺什子能遂得一百餘首
貫花結鬘香粉散落吳人傳寫爲之手馥僕本恨人
按湖湘紅豈之歌聽秦淮商女之曲則爲之顧影骨
驚悲不自禁情之感人固其所也子能属疾數載寢
室空牀蕭肰如道人禪老不謂其情瀾才海波譎雲
[020-21b]
詭倒嚢而出一至於此吾讀內典刦火初起燒須彌
山王菩薩能以一口唾之令滅復以一口吹之令卽
起吹唾一口起滅同時子能身當刦後緣情托物能
使揚州烟月江左文章攢花簇錦涌現尺幅之上安
知刦火起滅不在文人筆端一口吹唾耶余言及此
林下水邊又欣欣肰有喜色矣
 小山堂詩引
余觀唐人嵩岳嫁女記有瑞露之酒釀於百花之中
其花四出而㴱紅圓如小瓶徑三寸餘綠葉形類盃
折花傾於竹葉中凡飛數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狀讀
[020-22a]
之每欣肰流涎又忖度以爲寓言無是事比游鐘山
遇異人授百花仙酒方採百花之精英以釀酒不用
麯蘖自肰盎溢乃知唐人之言爲不誣因是流觀酒
譜如李肇所記郢之富水烏程之若下以迨九醖三
勒之属皆人間凡酒無足道者內典言阿脩羅好酒
見天飮甘露四天下採花置四海中釀海業力所持
進失甘露退不成酒而諸天所飮甘露皆於飮樹中
流岀以釀酒一事徵之爲之開顔一笑知雜林香市
去人間良不遠也方吾家酒熟時吳門袁重其持施
有一新詩来請序傳杯讀之淸詞麗句盎溢牙齒間
[020-22b]
笑謂重其此詩豈亦燭夜之花壓枝路旁以待傾折
者耶人間詩句雖復妖艷綺靡亦乾和五藴耳唐人
記二書生爲衛符卿等引還人間折花傾酒步步惜
別重其當趣舉斯言以告于讀有一之詩者
  楊明遠詩引
往余遊長安見無補題扇詩閒魚食葉如遊樹高柳
眠陰半在池苦愛其語吟賞不置行求得之遂與定
交無補年纔弱冠風姿足映數人今見其郞君明遠
名行巋肰秀岀行輩其稱詩則巳爲魯兩生漢四老
自處於遺民故老之間俛仰三十餘年余之衰晚不
[020-23a]
足論而世論之陵谷旦異舟壑夜遷則眞可歎息也
客有稱明遠之詩者曰近日之詩懲浮夸偪側之病
相與鐫&KR0595其圭角磨礲其矜氣息徒中唐頓轡郊島
以求其冲和簡雅之似亦旣靡肰同風矣明遠體氣
自肰意匠㴱隱得冲和簡雅之眞而料簡其似亦聞
西竺之鬻乳者乎牧女之乳展轉入城市加水至於
八分則乳之味薄矣明遠之詩西竺新搆之乳也餘
人則近加水之乳也以乳喻詩亦善喻也余曰客之
言良是肰有本焉詩以言志古人曰武亦以觀諸子
之志明遠高才盛年遁跡自引疏布不厭妻子凍餒
[020-23b]
長篇短詠矢詩遂歌聲滿天地響振林木斯世載筆
墨負丹鉛頌公燕而賦鐃歌者鸞鳳之下視螂蛆不
巳寥廓耶懷古十章明遠之志在焉謝臯羽之詩長
留天地間者微斯人誰與歸經言雲山有草牛若食
者卽得醍醐又此牛唯飮雪山淸水所有茹退最爲
香潔客謂明遠之詩西竺新搆之乳吾皆以爲雪山
之醍醐也雪山之醍醐茹草飮水而得之者也城市
之水乳又安足辨乎無補曰補蚤以詩受知于先生
盍有以長吾子之詩遂書是言以復之
  王翰明詩引
[020-24a]
春秋諸侯之大夫朝聘㑹盟宴享酬酢皆相率而賦
詩趙武曰武亦觀諸子之志余嘗徘徊追慕以爲春
秋戰爭之世其卿大夫雍頌暇豫登歌賦詠若是乎
有先王之遺風焉巳而繙閱天水遺文故事汪水雲
黃冠南歸少帝賦詩有寒梅幾度之句舊宮人卽席
贈別長相思望江南二十餘闋每一讀之薄寒中人
慘凄增自有乾坤以來傷離恨別未有甚於此者也
或者曰觀春秋卿大夫中華燕樂之雅而益重夫刜
令 孤竹懸車束馬之功觀天水舊宫人故都離別
之悲而益㴱夫傳金鳳抵黃 襄樊鄂渚之恨余老
[020-24b]
而失學史學荒落未知斯言之云何也定興王翰明
吾友鹿伯繼孫鐘元之高弟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
先也渡江而南東國之人倫西都之賔主雲合景附
定交結契投贈惜別之詩二百餘章可謂極盛矣余
觀卷中之詩雍頌言志有似春秋之卿大夫哀傷激
越泣禾黍而涙山河又有似乎天水之遺悲也趙武
曰武亦觀諸子之志觀諸子之詩而其志可志也觀
諸子之志而翰明之詩之志又可知也嗟夫伯繼之
墓艸久宿而余則老且廢矣翰明歸以詩卷眎鍾元
鍾元其將泣春秋卿大夫之後乎抑且以遺民故老
[020-25a]
弔水雲而傷和靖乎吾又以觀鍾元之志也
  二王子今體詩引
唐有天人費氏告宣律師閻浮提世間臭氣上熏於
空四十萬里正直光音天諸天淸淨無不厭惡唯香
氣上熏破之故佛法中香爲佛事今佛所取栴檀兜
樓婆上妙之香此方無有漢世西人貢香宮門上著
豆許聞長安四面十里經月不歇今皆漂沈厠溷中
唯伊蘭充滿三界諸天慜之改令此世界中得以文
字妙香代爲佛事於是奎璧圖書之宿東指牛斗吳
會之墟帝車炳肰詞人才子排珠林而比玉府者高
[020-25b]
楊巳降於斯爲盛婁上復有二王子懌民虹㕛出焉
栴檀樓婆上妙之香此方所無者今遂郄車而載可
異也二子爲今體詩精鎣爲骨輕淸爲韵有色有聲
非烟非火淨名鉢中貯香積飯香氣著人腸胃七日
而後消詠二子之詩彷彿似之牛頭栴檀產於摩耶
羅山與伊蘭叢生過者弗視也及其條枝布葉芳香
酷烈伊蘭四十由旬之臭一瞚滅熄天帝乃始擇而
採之修羅兵鬬用以止血善法堂之戰勝得草木之
助焉二子爲太原文肅公曾孫 襲其父奉
常之餘芳生長栴檀林中與伊蘭迴絕又况條枝布
[020-26a]
葉之日乎今將岀其詩與吳會君子宣芬散馥普熏
世界而余以一言先之後有撰感通傳者謂文字妙
香能熏洗閻浮提刦中刀兵凶疫臭惡之氣胥願以
文章爲佛事其將用斯言爲表報乎嗚呼吾有望矣
文肅策勲在政府箕裘在子姓韓相五世漢貂七葉
踵西京袁楊之後實唯太原續弇州盛事述者故應
不一書之余姑敘其詩而未能及也
  五石居詩小引
往遊雲間見生甫屠羊食牛詩愛其以詩句作佛事
可作此土伽佗今來錢城讀五石居詩風神散朗意
[020-26b]
匠蕭閒乃知生甫眞詩人也時人沈湎俗學掇拾餖
飣誇詡漢魏三唐如以嚼飯餧人徒增嘔噦耳生甫
閒情道韵在眉山劒南之間隱嚢游屐信筆點染雲
霞橫生烟波蹙沓固不屑與時人爭名而時俗之螽
醜蠅營者亦莫得而干之此所以爲詩人也與生甫
秦川貴公子一麾出守載廉石以歸補衣竹杖居肰
道人也肰吾相生甫方頤豐下兩頰光氣隱隱以爲
晩年當有遇合爲功名富貴中人生甫聞而笑之吾
年八十每搜尋史冊中老人作伴侶吳季子年九十
能將兵伐陳蘇長公以爲仙去不死太公七十起於
[020-27a]
屠釣牧野鷹揚正在百歲時安知生甫晚遇不如此
兩人耶陸放翁九十餘尚不忘北定中原生甫更二
十年猶與放翁相望晚年據鞍橫槊詩篇當益壯不
但如放翁之行吟䇿杖終老於蘭亭禹廟間也雲將
年九十亦吾老友也書之於生甫詩後把示雲將開
顔一笑他時以躍馬食肉責報于蔡澤恐不吾償也
則以雲將爲徵
  李梅公唱和初集序
盤根仙李長庚新滴於人間積慶璇源張星舊駐於
天上嫓兹嘉耦嗣以徽音思美人兮西方降帝子兮
[020-27b]
北渚陽律六陰律六吹鳳管以參差前唱于後唱喁
拊鸞歌而叶應珊瑚筆格緣沈之管交揮玳瑁書籖
雲母之箋雙劈花㴱網戸每刻燭以分題燕乳綺疏
或攤書而徵事芙蓉秋水筆花與臉際爭妍楊柳春
山烟黛並眉間俱嫵東吳才子金閨傳內史之篇南
國佳人玉臺寫令&KR0570之什珠林琪樹洵彤管之美譚
金柯玉枝實天潢之盛事丹樓烟 朱邸灰飛交語
面腸斷白衣登車則淚霑紅袖猗與燕婉孌彼鴻休
在御之琴瑟依肰中庭之蘭玉滋長雕軒文駟驂玉
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東下水精簾幙鎭日
[020-28a]
焚香雲母丹黃千年辟蠧輪依桂樹無復月孤矢激
蓮花惟應天笑豈若敬通抵舎但對孺人子美漂流
長隨妻子又况衡陽飛鴈空約刀環蘭渚鯉魚難傳
錦字望曰歸于六詔怨其雨于三春哉伊余生稊之
年爰有齊牢之遇綘雲東閣綠忩署禁扁之新題紅
雨西泠紫陌誦夭桃之麗句勞勞頳尾依依白頭茗
椀熏籠雜居烟㸑縹嚢緗帙夾註米鹽笑十指于懸
錐嗟滿頭之蓬葆憐兹憔悴睹此芳華托副墨以歸
詒俾殺靑而傳寫願借光明於東璧敢希嚬蹙於西
家沈香小像庶幾得染妙熏刻玉芳名抑亦附垂墨
[020-28b]
云爾
 許夫人嘯雪菴詩序
歲聿云暮燈火蕭肰禪榻髩絲久斷遊仙之夢木魚
經卷長爲退院之僧茂苑許夫人刻鏤苕華問遺裙
布致詞老人俾爲其序偶拈數韵繼以長吟窮冬而
光風拂衣沍寒而落華滿席仙人失定爲雪池之歌
聲迦葉聞琴依須彌而狂舞聲塵或詔爲禪刺釵釧
每漏於戒鍼意藻不飛心華乍釋徐挑燈而終卷乃
撫几而長歎孌彼淑姬猗歟雕琯以薛瑤噉香之質
挾謝韞咏絮之才樹本迎風華能燭夜華宮寂歷望
[020-29a]
靑蓮兮未來橘社迢遙掩明璫而自媚情文綺互筆
墨橫飛留趙后之裙當風欲舉擁樊家之髻顧燭自
憐固巳令才子色飛道人心死矣及乎翟茀承恩雕
軒卽路擁東方之千騎將南國之九雛漳水東流銅
臺高揭洛妃乘霧羡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弔黃鬚
於㝠莫邯鄲道上炊熟黃粱蘇門山頭嶺聞淸嘯金
人辭去銅狄製成靡不淸淚如鉛長歌當泣狄䖝炎
熟朝槿榮華齋素三時琴心一曲貂裘羽箭歌出塞
以望歸霞帔星冠裏厭禳之裝束殆將携烟景凌綘
河吟太霞諷晨啓玉山曲宴伴戴勝以長謠小有靈
[020-29b]
音彈雲璈而属和豈猶夫隴西贈答但憶芳香蜀女
風流徒吟溝水而巳哉嗟夫長眉如雪秃筆無華文
媿燕公敢序昭容之集才慙孝穆誰定玉臺之詞以
我道心研兹仙趣西池南岳或現幻身童初易遷尚
行欲界庶兹慧業不閡塵勞謹承彤管之詒竊比瓊
枝之報
  贈黃皆令序
綘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硯匣筆牀淸琴柔
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鉛粉繪篇什流
傳中吳閨闥侈爲盛事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
[020-30a]
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訣别倉皇皆令擬河
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分手前期蹔游小別迄今
數年往矣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見其新
詩骨格老蒼音節頓挫雲山一角落筆淸遠皆視昔
有加而其窮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無覩蠅鳴之詩
鴉塗之字互相題拂於皆令莫或過而問焉衣帔綻
裂兒女啼號積雪拒門炊烟斷續古人賦士不遇女
亦有焉吁其悲矣滄海橫流刦灰蕩埽畱署古梅老
柰亦猶夫上林之盧橘寢園櫻桃斬刈爲樵薪矣綘
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與西淸東觀琅函玉軸俱往
[020-30b]
矣紅袖告行紫臺一去過風■而畱題望江南而祖
别少陵墮曲江之淚遺山續小孃之歌世非無才女
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皆令雖
窮淸詞麗句點染殘山剩水間固未爲不幸也河東
湖上詩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
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刦河東患
難洗心懴除月露香燈禪版淨侶蕭肰皆令盍歸隱
乎當属賦詩以招之
牧齋有學集卷二十 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