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2o0015 歷代名賢確論-宋-闕名 (WYG)


[04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歷代名賢確論卷四十六
  成帝
   朱雲折檻石守道/ 王元之/ 樂天/
   張禹李德裕/
   王商李德裕/
   翟方進以熒惑自殺溫公/
   多災異樂天/
[046-1b]
   梅子眞羅隱/
  哀帝 平帝
   王氏之亂子由/
   揚雄陳黯/
朱雲折檻
 石守道漢成帝詩曰鬱鬱朱雲志不伸上方寶劒欲
 生塵空留折檻旌忠直左右何嘗去佞臣
 王元之折檻銘曰朱雲折檻之說凡知書者悉之矣
[046-2a]
 咸謂諌而必折彰忠節也折而不理旌直臣也靜徵
 厥由孝成未得任賢去衰之道何以旌其直臣哉張
 禹身爲帝師手執國柄一人仰之爲規矩諸侯繫之
 於慘舒内不能舉百揆之綱外不能振兆民之領懸
 邪道若前旒進巧言如黈纊矇瞽君視聾瞶帝聽錮
 天下之良臣瘂天下之諌口元延永始之間災𤯝屢
 見當時識者鮮不以王氏爲譏帝乃幸禹之私第議
 國之政事問其一言以爲模範禹不能陳正道以御
[046-2b]
 災祥戮佞臣而安宗社反以罕言命不語怪爲正德
 致成帝無慮王氏益驕洎民出謗辭上有憂色則必
 整衣冠露蓍蔡卦吉則喜兆凶則悲此豈翊賛之道
 邪手決覆亡之機躬開殺逆之路是可忍也孰不可
 忍也于時雲爲直臣身在下位觀莽之將亂嫉禹之
 不忠乃蹈白刃之危輕鴻毛之命鼎革弗顧宗祧是
 圖請尚方劒知不從也冀萬一而得之斷佞臣矣折
 天子檻知失禮矣冀再三而諫之悟時君矣孝成雖
[046-3a]
 聽慶忌之言不能戮安昌之罪徒存折檻又何益哉
 向使誅禹於兩觀之前升雲於百工之上邪佞路塞
 忠讜源開新莽之禍何由而興乎銘曰檻之旣折明
 朱雲之忠節兮終不能折檻之不理見新室之亂起
 兮亦不能理雲以折檻爲忠帝以折檻爲恥忠而不
 用恥實自貽尚方之劒匣而何施佞臣之頭惜而胡
 爲任賢有貳去邪而疑姦臣日離新室以盛漢室以
 衰禍實自取亡其咎誰遺編蠧簡歷歷可悲千古之
[046-3b]
 下弔而爲辭
 樂天曰漢成帝以朱雲廷辱張禹令持下殿雲攀檻
 檻折成帝容之後當理檻帝命勿易以旌直臣豈不
 以臣不受死雖隣於死而必諌乎君能納諫雖折其
 檻而必容乎不然何雲之竭忠也如此而帝之見容
 也又如此
張禹
 李德裕曰夫社稷之計安危之機人君不能獨斷者
[046-4a]
 必咨於所欽之臣然臣有忠邪時有險易交有淺深
 義有厚薄范睢山東之匹夫也入虎狼之秦履不測
 之險可謂交疎義薄矣而能尊昭王去穰侯開秦霸
 業之基以安國復嗣可謂忠於昭王矣夫獨斷者英
 主也古人言謀之欲多斷之在獨蓋爲此矣天有震
 雷之恐龍有逆鱗之狠所以人君在於能斷耳然親
 戚之際恩義之重斷之於己可也張敞所謂明詔以
 恩不聽羣臣以義固爭而後許而令明詔自親其文
[046-4b]
 非策之得也漢文帝誅薄昭斷則明矣於義則未安
 也周宣餞申伯有孔碩之詩晉康送文侯興如存之
 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斷之不疑非所以慰母
 氏之心也漢成帝車駕至張禹第辟左右親問禹以
 天變禹以年老子弱與曲陽有隙乃言新學小生亂
 道誤人宜無信用帝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致漢
 室之亡成王莽之簒皆因禹而發可謂漢之賊也國
 之妖也雖蛇鬭於鄭鷁退於宋妖不甚於禹矣朱雲
[046-5a]
 欲以尚方斬馬劒斷佞臣頭斯言當矣後代有類於
 此者其臣可以范睢爲師表張禹爲鑒戒
王商
 李德裕荀悅哀王商論曰夫獨智不用於世獨行不
 蓄於時昔人所以自退雖退猶不得自免是以離世
 深藏又曰六合之大一身之微而匹夫無所容焉豈
 不哀哉余三復斯論澘然出涕夫仲尼聖人也猶美
 顏子之行藏與我同志稱寗武愚不可及歎蘧瑗卷
[046-5b]
 而懷之則聖人遵養時晦可謂至矣以仲尼之德足
 以塞叔孫之毁以仲尼之仁足以免陳蔡之困以仲
 尼之智足以避匡人之辱以仲尼之道足以容魯哀
 之世而逼迫多懼殆於危亡由是思之無非命也况
 王商者哉世人皆以貎陋質薄爲數奇敦厚碩大爲
 多福樂昌威重眞漢相容貎懾單于而遭愍於時遇
 讒而隕豈命之否也龍虎不能免於患及命之泰也
 蛭螾皆得保其生余又聞國之衰也忠賢先去故管
[046-6a]
 仲知隰朋不久而齊國亂范燮令祝宗祈死而晉主
 憂伍胥戮而夫差亡汲黯出而劉安悖徒歎新都之
 奪孰救樂昌之禍昔秦繆以三良爲殉君子曰秦繆
 之不爲盟主也宜哉棄善人之謂也
翟方進以熒惑自殺
 溫公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禍福之至安
 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乃曰移
 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藉使其災可移仁君猶
[046-6b]
 不肯爲况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
 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
 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可謂不知命矣
多災異
 樂天司天臺詩曰司天臺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
 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昔聞西漢元成間上陵
 下替謫見天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耀
 芒動角射三台上台半滅中台坼是時非無太史官
[046-7a]
 眼見心知不敢言明朝趨入明光殿唯奏慶雲壽星
 見天文時變兩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不得知安用
 臺髙百尺爲
梅子眞
 羅隱曰漢成帝時綱紐頽壞先生以書諫天子者再
 三夫大政雖去而劒履間徤者猶數百位尚不能爲
 國家出力以斷佞臣頭復何南昌故吏憤憤於其下
 得非南昌逺地也尉下寮也茍觸天子網突倖臣牙
[046-7b]
 止於殛一狂人噬一單族而已彼公卿大臣有生殺
 喜怒之任有朋黨蕃衍之大出一言作一事必與妻
 子謀茍不便其家雖妾人婢子亦攖挽相制而况親
 戚乎況骨肉乎故雖有憂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嗚
 呼寵祿所以勸功而位大者不語朝廷事是知天下
 有道則正人在上天下無道則正人在下余讀先生
 書未嘗不爲漢朝公卿恨
王氏之亂
[046-8a]
 子由曰哀帝自諸侯爲天子方其在國好禮節儉知
 成帝優容舅家權奪於王氏及卽位收攬威柄朝廷
 竦然庶幾於治旣而傅太后侵侮王后僭竊名號始
 失天下心帝復寵倖臣董賢位至三公富擬王室雖
 欲貶損王氏而身既失德朝無名臣所以資之者多
 矣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
 二者帝皆失之其若王氏何方帝之崩也王太后召
 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襄事調度賢内憂不能對
[046-8b]
 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
 行曉習故事吾令莽助君賢頓首幸甚莽旣至使尚
 書劾奏免賢賢卽日自殺王氏代漢之禍實成於此
 昔高帝寢疾有吕氏之憂呂后問以後事帝曰陳平
 智有餘然難獨任王陵少戇可以佐之周勃厚重少
 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及產祿之變王
 陵爭之於前平勃定之於後皆如高帝所慮文帝末
 年有七國之憂戒太子曰卽有緩急周亞夫可任將
[046-9a]
 兵及吴楚之變亞夫爲大將破之數月之間亦如文
 帝所慮今王氏之亂與呂氏七國等爾而哀帝無其
 人漢遂以亡非特天命蓋人謀也
揚雄
 陳黯詰鳯文曰嘗得揚雄云君子在治若鳯在亂若
 鳯謂隱見之宜得也將欲伸之以爲鑒迨覽其劇秦
 美新則有異乎是雄仕漢遇新室之亂旣不能去之
 又懼禍及乃爲斯文以媚而取容嗚呼鳯故若是邪
[046-9b]
 果若是則鳯遇繒繳而回翔無間耶君子之仕也所
 以行道道之不行也則可以明其節彼莽之不臣雄
 時在列宜以君臣之義興亡之理匡救之以行其道
 茍畏其威愛其死則可投簮高謝以明其節詎有茍
 祿貪生狥非飾詐廣引秦過以喻惡則是稔其簒逆
 也與古之持顚危死名節者背而馳也嚮者所著若
 鳳之說得不爲誣鳳也哉雞常禽也曉晦而不迷其
 候鳳靈鳥也理亂而不知其時耶噫言之不思有如
[046-10a]
 是邪或曰古人臨危制變亦權道也雄知莽之不可
 正也故矯爲其辭姑務脫禍是亦權也何過之深歟
 曰不然夫權者聖人有焉所以不失其道未見捨其
 道而從其權昔仲尼仕魯以季桓子荒齊樂知其不
 可正也乃去之曾不聞矯爲其辭以求庸於魯雖仲
 尼日月其德人之不侔然揚雄亦慕仲尼之教者以
 著書立言爲事得自易哉夫立言者豈不欲人之從
 教邪且已不能信人况求信於人乎語曰君子先行
[046-10b]
 其言而後從之斯言可欺也哉 王荆公曰孔子叙
 逸民先伯夷叔齊而後栁下惠曰不降其志不辱其
 身伯夷叔齊也柳下惠降志辱身矣孟子叙三聖人
 者亦以伯夷居伊尹之首而揚雄亦曰孔子高餓顯
 下祿隱夫聖人之所言高者所取於人而所行於巳
 者也所言下者是所非於人而所棄於巳者也然而
 孔孟生於可避之世而未嘗避也盖其不合則去則
 可謂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矣至於揚子則吾竊有疑
[046-11a]
 焉爾當王莽之亂雖鄉里自售者知逺其辱而揚子
 親屈其體爲其左右之臣豈君子固多能言而不能
 行乎抑亦有以處之非必出故能宗其道孟子曰伯
 夷柳下惠聖人也百世之師也如其高餓顯下祿隱
 而必出於所高則栁下惠安擬伯夷哉揚子曰塗雖
 曲而通諸夏則由諸川雖曲而通諸海則由諸盖言
 事雖曲而通諸道則亦君子所當同也由是而言之
 餓顯之高祿隱之下皆迹矣迹豈足以求聖賢哉唯
[046-11b]
 其能無係累之迹是以大過於人也如聖賢之道皆
 出於一而無權時之變則又何聖賢之足稱乎聖者
 知權之大者也賢者知權之小者也昔紂之時微子
 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此三人者道同也而
 其去就若此盖亦所謂迹不必同也易曰或出或處
 或默或語言君子無可無不可也使楊子寧不至于
 耽祿於弊時哉盖於時為不可去必去則揚子之所
 知亦已小矣 曽子固答人書曰䝉疏示某謂揚雄
[046-12a]
 處王莽之際合於箕子之明夷常夷甫以謂紂爲繼
 世箕子乃同姓之臣事與雄不同又謂美新之文恐箕
 子不爲也又謂雄非有求於莽特以義命有所未盡
 某思之恐皆不然方紂之亂微子箕子比干者蓋皆
 諫而不從則相與謀以謂去之可也任其難可也各
 以其所守自獻于先王不必同也此見於書三子之
 志也三子之志或任其難乃人臣不易之大義非同
 姓獨然者也於是微子去之比干諫而死箕子諌而
[046-12b]
 不從至辱於囚奴夫任其難者箕子之志也其諫而
 不從至辱於囚奴盖盡其志矣不如比干之死所謂
 各以其所守自獻于先王不必同也當其辱於囚奴
 而就之乃所謂明夷也然而不去非懷祿也不死非
 畏死也辱於囚奴而就之非懐無恥也在我者固彼
 之所不能易也故曰内難而能正其志又曰箕子之
 正明不可息也此箕子之事見書易論語其說不同
 而其終始可考者如此也雄遭王莽之際有所不得
[046-13a]
 去又不必死辱於仕莽而就之固所謂明夷也然雄
 之言著於書行著於史者可得而考不去非懐祿也
 不死非畏死也辱於仕莽而就之非無恥也在我者
 亦彼之所不能易也故吾以謂與箕子合吾之所謂
 與箕子合者如此非謂合其事紂之初也至于美新
 之文則非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可已而不已則鄉里
 自好者不爲況若雄者乎且較其輕重辱於仕莽爲
 重矣雄不得而已則於其輕者其得已哉箕子者至
[046-13b]
 辱於囚奴而就之則於美新安知其不爲而爲之亦
 豈有累哉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湼而不緇
 顧在我如何耳若此者孔子所不能免故於南子非
 所欲見也於陽虎非所欲敬也見所不見敬所不敬
 此法言所謂詘身以信道者也然則非雄所以自見
 者歟孟子有言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
 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强二者皆天也順天者存
 逆天者亡而孔子之見南子亦曰予所否者天厭之
[046-14a]
 天厭之則雄於義命豈有不盡哉又云介甫以謂雄
 之仕合於孔子無不可之義夷甫以謂無不可者聖
 人微妙之處神而不可知者也雄德不逮聖人強學
 力行而扵義命有所未盡故於仕莽之際不能無差
 又謂以美新考之則投閣之事不可謂之無也夫孔
 子所謂無不可者則孟子所謂聖之時也而孟子歷
 敘伯夷以降終曰乃所願則學孔子雄亦為太𤣥賦
 稱夷齊之徒而曰我異於是執太𤣥兮蕩然肆志不
[046-14b]
 拘攣兮以二子之智足以自知而任巳者如此則無
 不可者非二子之所不可學也前世之傳者以謂伊
 尹以割烹要湯孔子主癰疽瘠環孟子皆斷以爲非
 伊尹孔子之事蓋以理考之知其不然也觀雄之所
 旣立故介甫以謂世傅其投閣者妄豈不亦猶孟子
 之意哉
 孫明復辨揚子作太𤣥曰千古諸儒咸稱揚子雲作
 太𤣥以準易今考子雲之書觀子雲之意且見其非
[046-15a]
 凖易而作蓋疾莽而作也何哉昔者哀平失道賊莽
 亂常包藏禍心竊弄神器違天咈人莫甚於此雖火
 德中否而天命未改是以元元之心猶戴於漢是時
 不知天命者爭言符瑞稱莽之功德以濟其惡以茍
 富貴若劉歆甄豐之徒皆位至上公獨子雲恥從莽
 命以聖王之道自守故其位不過一大夫而已子雲
 旣疾莽之簒位又懼來者蹈莽之迹復肆惡於人上
 乃上酌天時行運盈縮消長之數下推人事進退存
[046-15b]
 亡成敗之端以作太𤣥𤣥有三方九州二十七家八
 十一部者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象
 也𤣥君象也總而治之起於牛宿之一度終於斗宿
 之二十二度而成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賛二萬六
 千二百四十四䇿大明天人終始逆順之理君臣上
 下去就之分順之者吉逆之者凶以戒違天咈人戕
 君盗國之臣此子雲之本意也孰謂凖易而作哉諸
 儒咸稱太𤣥凖易者蓋以易緯言卦氣起於中孚震
[046-16a]
 離兌坎配於四方其六十卦各主六日七分以周一
 歳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執此而論之也殊不
 知易緯者隂陽家說非聖人格言若執此以爲易則
 易道泥矣且太𤣥之於易猶四體之一支也可以謂
 之凖易者乎斯言盖根於桓譚稱太𤣥曰是書也與
 大易凖班固謂雄以經莫大乎易故作太𤣥使子雲
 被僭大易之名於千古是不知子雲者也
 東坡論揚雄文辨屈原賈誼司馬相如曰孔子曰辭
[046-16b]
 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則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
 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
 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
 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爲艱
 險之辭以文淺易之説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
 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𤣥法言皆是也而獨悔於
 賦何哉終身雕蟲而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
 作離騷經盖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可
[046-17a]
 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
 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
 者甚衆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
 
 
 
 
 
[046-17b]
 
 
 
 
 
 
 
 歴代名賢確論卷四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