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6q0023 指月錄-明-瞿汝稷 (master)



指月錄卷之二十六



六祖下第十三世



▲隆興府黃龍祖心晦堂寶覺禪師



少為書生有聲。
年十九。而目盲。父母許以出家。遂復明。參雲峰悅三
年。難其孤硬。告悅將去。悅曰。必往依黃檗南公。師至
黃檗。四年不大發明。又辭再上雲峰。會悅謝世。就止
[026-0687a]
石霜。因閱傳燈。至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。福曰一
莖兩莖斜。曰不會。福曰三莖四莖曲。師於此頓悟。徹
見二師用處。徑回黃檗。方展坐具。南公曰。子巳入吾
室矣。師踊躍曰。大事本來如是。和尚何得教人看話。
百計搜尋。南公曰。若不令汝如此尋究。到無用心處。
自見自肯。即吾埋沒汝也。


僧寶傳曰。師從容游泳陸沉眾中。時時往決雲門
語句。南公曰。知是般事便休。汝用許多工夫作麼。
師曰不然。但有纖疑在。不到無學。安能七縱八橫。
天廻地轉哉。復謁翠巖真。真大奇之。依止三年。而
真歿。乃還黃檗。南公使分座接納。南公遷黃龍。師
復謁泐潭月公。月以經論入玄。聞或笑師。政不自
歇去。乃下喬木入幽谷乎。師曰。彼以有得之得。護
前遮後。我以無學之學。朝宗百川。


師與夏倚公立談。至肇論會萬物為自巳者。及情與
無情共一體。時有狗臥香桌下。師以壓尺擊狗。又擊
香桌曰。狗有情即去。香桌無情自住。情與無情。如何
得成一體。公立不能對。師曰。纔涉思惟。便成剩法。何
曾會萬物為巳哉 甞與僧論維摩曰。三萬二千師
子寶座。入毗耶小室。何故不礙。為是維摩所現神力
耶。為別假異術耶。夫難信之法。故現此瑞。有能信者。
始知本來自有之物。何故復令便信。曰若無信入。小
必妨大。雖然既有信。法從何而起耶。又作偈曰。樓閣
門前纔歛念。不須彈指早開扃。善財一去無消息。門
[026-0687b]
外春來草自青 居士吳敦夫。自謂多見知識。心地
明淨。偶閱鄧隱峰傳。見其倒卓化去。而衣亦順身不
褪。忽疑之曰。彼化之異故莫測。而衣亦順之何也。以
問師。師曰。汝今衣順垂於地。復疑之乎。曰無所疑也。
師笑曰。此既無疑。則彼倒化。衣亦順體。何疑之有哉。
敦夫言下開解。


蘿湖野錄。辨是吳德夫。


九江守彭器資問曰。人臨命終時。有旨訣乎。師曰有
之。曰願聞其說。師曰。待器資死即說。器資起增敬曰。
此事須和尚始得 師過法昌遇禪師。遇問曰。承聞
和尚造草堂。巳畢工否。師曰。巳畢工。曰幾工。師曰。止
用數百工。遇恚曰。大好草堂。師拊掌笑曰。且要天下
人疑著 上堂。若也單明自巳。不悟目前。此人有眼
無足。若悟目前。不明自巳。有人有足無眼。據此二人。
十二時中。常有一物蘊在胸中。物既在胸。不安之相
常在目前。既在目前。觸塗成滯。作麼生得平穩去。祖
不言乎。執之失度。必入邪路。放之自然。體無去住。


幻寄曰。好個赤梢鯉魚。可惜向虀甕裏淹殺。


師於南公圓寂之日。作偈曰。昔人去時是今日。今日
依前人不來。今既不來昔不往。白雲流水空徘徊。誰
云秤尺平。直中還有曲。誰云物理齊。種麻還得粟。可
憐馳逐天下人。六六元來三十六。


洪覺範曰。法華窮子。追之即躃地。常不輕直告之。
即被捶罵。是二者。不知直中有曲。種麻得粟者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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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室中常舉拳問僧曰。喚作拳頭則觸。不喚作拳頭
則背。喚作甚麼。


蘿湖野錄云。無盡居士。見兜率悅禪師。既有契證。
詢晦堂家風於悅。欲往就見。悅曰。此老只一拳頭
耳。乃潛奉書於晦堂曰。無盡居士。世智辯聰。非老
和尚一拳垂示。則安能使其知有宗門向上事耶。
未幾無盡遊黃龍。訪晦堂於西園。先以偈默書菴
壁曰。亂雲堆裏數峰高。絕學高人此遁逃。無奈俗
官知住處。前驅一喝散猿猱。徐扣宗門事。果示以
拳頭話。無盡默計。不出悅之所料。由是易之。遂有
偈曰。久向黃龍山裏龍。到來只見住山翁。須知背
觸拳頭外。別有靈犀一點通。靈源時為侍者。尋題
晦堂肖像曰。三問逆摧。超玄機於鷲嶺。一拳垂示。
露赤體於龍峰。聞時富貴。見後貧窮。年老浩歌歸
去樂。從教人喚住山翁。黃太史魯直。聞而笑曰。無
盡所言靈犀一點通。此藞苴為虗空安耳穴。靈源
作偈分雪之。是寫一字不著畫。嗟乎無盡於宗門。
可謂具眼矣。然因人之言。昧宗師於晦堂。鑒裁安
在哉。悅雖得無盡樂出其門。奈狹中媢忌。為叢林
口實也。幻寄曰。兜率謂晦堂此老只一拳頭。可謂
妙得其髓。其移書晦堂。赤心片片。無盡稱晦堂為
住山翁。盖尊于十號。靈源作頌。順水行船。魯直一
笑。因風縱火。而仲溫云云。兜率無盡且笑破鼻孔。
何能使晦堂點頭也。
[026-0688a]


將入滅。命門人黃魯直廷堅。主後事。茶毗日。鄰峰為
秉炬。火不續。黃顧師之得法上首死心新禪師曰。此
老師有待於吾兄也。新以喪拒。黃強之。新秉炬召眾
曰。不是餘殃累及我。彌天罪過不容誅。而今兩脚捎
空去。不作牛兮定作驢。以火炬打一圓相曰。祇向這
裏雪屈。擲炬。應手而爇。窆靈骨於普覺塔之東。


答侍郎韓宗古悟後治習氣書。見圭峰章。


▲隆興府寶峰克文雲菴真淨禪師



狹府鄭氏子。坐
夏大溈。聞舉僧問雲門。佛法如水中月是否。門曰清
波無透路。師乃領解。往見黃龍。不契。却曰。我有好處。
這老漢不識我。遂往香城。見順和尚。順問。甚處來。師
曰。黃龍來。曰黃龍近日有何言句。師曰。黃龍近日。州
府委請黃檗長老。龍垂語云。鐘樓上念讚。牀脚下種
菜。有人下得語契。便往住得。勝上座云。猛虎當路坐。
龍遂令去住黃檗。順不覺云。勝上座祇下得一轉語。
便得黃檗住。佛法未夢見在。師於言下大悟。方知黃
龍用處。


初勝居講聚時。偶以扇勒窓欞有聲。忽憶教中道。
十方俱擊鼓。十處一時聞。因大悟。白本講。講令參
問。遂造黃龍 僧寶傳載師悟緣。無往見黃龍不
契巳下語。稱師初學經論。奪京洛講席。經行龍門。
殿廡間見塑比丘像。瞑目如在定。因幡然自失。南
遊徧參。所至辯論傾坐。人目為飽參。後於大溈。聞
僧誦雲門語而悟。謂師天縱之資。不由師訓。自然
[026-0688b]
得道。特定宗旨于黃龍而巳。按大慧宗門武庫載。
師恒對南禪師。真以手加額云。不是這老和尚。豈
能如此。輒顰蹙良久。又宗門統要載。師侍龍。龍舉
白雲端頌臨濟三頓棒云。一拳拳倒黃鶴樓。一脚
踢飜鸚鵡洲。有意氣時添意氣。不風流處也風流
大稱賞之。師曰。某甲見處與端兄一般。龍曰。汝作
麼生會。師擬開口。龍喝曰。端會汝不會。則龍于師
悟後。尚相切劘。如石霜之於楊岐。武庫似有所承。
傳語或失真也。


遂回見黃龍。問甚處來。師曰。特來禮拜和尚。龍曰。恰
值老僧不在。師曰。向甚麼處去。龍曰。天台普請。南嶽
遊山。師曰。恁麼則學人得自在去也。龍曰。脚下鞋甚
處得來。師曰。廬山七百五十文唱得。龍曰。何曾得自
在。師指鞋曰。何甞不自在。龍異之 一日龍曰。適令
侍者捲簾。問渠。捲起簾時如何。曰照見天下。放下簾
時如何。曰水泄不通。不捲不放時如何。侍者無語。汝
作麼生。師曰。和尚替侍者下涅槃堂始得。龍喝曰。關
西人果無頭腦。乃顧旁僧。師指之曰。只這僧也未夢
見。龍大笑。


師初遊方。與二僧偕行。到谷隱薛大頭。問云。三人
同行。必有一智。如何是一智。二僧無語。師立下肩。
應聲便喝。薛竪拳作相撲勢。師曰。不勞再勘。薛拽
拄杖趁出。薛見石門慈照禪師。


師居洞山時。僧問。華嚴論云。以無明住地煩惱。便為
[026-0688c]
一切諸佛不動智。一切眾生皆自有之。只為智體無
性無依。不能自了。會緣方了。且無明住地煩惱。如何
便成諸佛不動智。理極淵深。絕難曉達。師曰。此最分
明可了解。時有童了子方掃地。呼之回首。師指曰。不
是不動智。却問。如何是佛性。童子左右視惘然而去。
師曰。不是住地煩惱。若能了之。即今成佛 問講師
曰。火災起時。山河大地皆被焚盡。世間虗空。是否。對
曰。教有明文。安有不是之理。師曰。如許多灰燼。將置
何處。講師舌大而乾笑曰不知。師亦笑曰。汝所講者。
紙上語耳 居歸宗時。方送法眼大師茶毗。時雨新
霽。道方滑。忽躂倒。大眾爭掖而起。師舉火把曰。法眼
茶毗。歸宗遭攧。呈似大眾。更無可說 劉宜翁。甞參
佛印。頗自負。一日見師便問。長老寫戲來得幾年。師
曰。專候樂官來。曰我不入這保社。師曰。爭奈即今在
這場子裏。劉擬護。師拍手曰。蝦蟇禪。祇跳得一跳。又
坐次。劉指師衣曰。喚作甚麼。師曰禪衣。曰如何是禪。
師乃抖擻曰。抖擻不下。劉無語。師打一下曰。你伎倆
如此。敢勘老僧耶 錢弋郎中。訪師。談久。錢如廁。師
令侍者引從西邊去。錢遽曰。既是東司。為甚麼向西
去。師曰。多少人向東邊討。後大慧述此云。噁。便是趙州問投子。不許夜行。投明
須到。亦不如此語好師報謁錢。有獒逸出。師避之。錢戲曰。禪者

教誨龍虎。乃畏狗乎。師應聲曰。易伏隈巖虎。難降護
宅龍。錢歎賞之 南康諸山相會。佛印後至。師問曰。
雲居來何遲。曰為著草鞋。從歸宗肚裏過。所以遲。師
[026-0689a]
曰。却被歸宗吞了。曰爭奈吐不出。師曰。吐不出即屙
出 僧問。如何是道。師曰。寶公云。若欲將心求佛道。
問取虗空始出塵。汝今求佛道。虗空向汝道甚麼。其
僧於是大悟於言下 僧問。如何是佛。師呵呵大笑。
曰何哂之有。師曰。笑你隨語生解。曰偶然失利。師喝
曰。不得禮拜。僧便歸眾。師復笑曰。隨語生解 僧問。
有一人欲出長安。有一人欲入長安。未審那個在先。
師曰。多少人疑著。曰不許夜行。師曰。蚊子錐鐵牛。曰
山頂老猿啼古木。渡頭新鴈下平沙。師曰。長安人巳
入。你合作麼生。曰春日華山青。師曰。這僧雖然後生。
却可與商量 僧問。雲門大師欲一棒打殺釋迦老
子。和尚又欲糞埽堆裏[ㄇ@人/音]殺雲門。未審和尚罪過。還
許學人點檢也無。師曰。且莫造次。曰和尚坐斷廬山。
為甚麼不識某甲這話。師曰。三十棒。曰關。師曰點。曰
劄。師曰。念汝做街坊 師室中問僧云。了也未。僧云
未了。師云。你喫粥了也未。僧云了。師云。又道未了。復
云。門外甚麼聲。僧云雨聲。師云。又道未了。復云。面前
是甚麼。僧云屏風。師云。又道未了。復云。還會麼。僧云
不會。乃云。聽取一頌。隨緣事事了。日用何欠少。一切
伹尋常。自然不顛倒 舒王問。諸經皆首標時處。圓
覺經獨不然。何也。師曰。頭乘所演。直示眾生日用現
前。不屬今古。只今老僧與相公。同入大光明藏。遊戲
三昧。互為賓主。非干時處。又問。經曰。一切眾生皆證
圓覺。而圭峰以證為具。謂譯者之訛。如何。師曰。圓覺
[026-0689b]
如可改。維摩亦可改也。維摩豈不曰。亦不滅受而取
證。夫不滅受蘊。而取證者。與皆證圓覺之意同。盖眾
生現行無明。即是如來根本大智。圭峰之言非是。舒
王大悅。稱賞者累日 示眾。天地與我同根。萬物與
我一體。脚頭脚尾。橫三竪四。北俱廬洲火發。燒著帝
釋眉毛。東海龍王忍痛不禁。轟一個霹靂。直得傾湫
倒嶽。雲暗長空。十字街頭廖胡子。醉中驚覺起來。拊
手呵呵大笑云。筠陽城中。近來少賊。乃拈拄杖云。賊
賊 上堂。裩無襠。袴無口。頭上青灰三五斗。趙州老
子少賣弄。然則國清才子貴。家富小兒驕。其奈禾黍
不陽豔。競栽桃李春。飜令力耕者。半作賣花人 上
堂。世尊三昧迦葉不知。迦葉三昧阿難不知。因甚不
知。只為甚深有異。三德六味。施佛及僧。法界人天。普
同供養。首座三昧大眾不知。因甚不知。對面不相識。
開單展鉢。拈匙放筯。大眾三昧各不相知。因甚不知。
復拈拄杖橫按云。我觀法王法。法王法如是。卓拄杖
便下座 上堂。舉古人云。如珠在盤。不撥而自轉。只
如大眾開單展鉢。拈匙把筯。一切時中所作所為。又
何假人撥而後轉。乃至雲門胡餅。趙州柏樹。德山棒。
臨濟喝。又何假人撥而後轉。自是你諸人不悟。却錯
會。又干他胡餅柏樹棒喝甚麼事。豈不見六祖大師
云。汝當一念自知非。自已靈光常顯現 示眾。佛法
兩字。直是難得人。有底不信自已佛事惟憑少許古
人影響相似般若。所知境界。定相法門。動即背覺合
[026-0689c]
塵粘將去。脫不得。或學者來。如印印泥。遞相印授。不
惟自誤。亦乃誤他。洞山門下。無佛法與人。祇有一口
劒。凡是來者。一一斬斷。使伊性命不存。見聞俱泯。却
向父母未生前。與伊相見。見伊擬近前。便與斬斷。然
則剛刀雖利。不斬無罪之人。莫有無罪底麼。也好與
三十拄杖 上堂。洞山門下。有時和泥合水。有時壁
立千仞。你諸方。擬向和泥合水處見洞山。洞山又不
在和泥合水處。擬向壁立千仞處見洞山。洞山且不
在壁立千仞處。擬向一切處見洞山。洞山且不在一
切處。你擬不要見洞山。鼻索又在洞山手裏。擬瞌睡。
也把鼻索一掣。祇見眼孔定動。又不相識。也不要你
識洞山。但識得自已也得 示眾。新豐古洞。萬疊爭
攢。悟本真宗。千林競簇。古今勝地。佛事長興。所以昔
日悟本大師。有時提唱云。惟有佛菩提。是真歸仗處。
復喝一喝云。猶作這個去就在。諸禪德。只如大師道。
猶作這個去就在。且道。意作麼生。還知落處麼。叢林
中多有商量者。有底道。聞佛聞法。似生冤家。況更有
歸仗處。故遭悟本大師點檢。有底道。悟本只要人休
歇去。有底道。悟本只見錐頭利。不見鑿頭方。似恁麼
匹配。又何曾夢見他古人。既不如是。又且如何。諸禪
德。此個大事須子細。不可粗心。一等參禪。窮教到底。
宗門中千差萬別。隱顯殊塗。惟大智方明。降茲巳往。
莫測涯際。而今多是抱不哭孩兒。打潔淨毬子。把索
纜放船。抱橋柱澡洗。彼此丈夫。阿誰無分。若便明去。
[026-0690a]
驅耕夫之牛。奪饑人之食。入火不燒。入水不溺 上
堂。昔有五百羅漢。以六神通。降一毒龍。了不能得。忽
異方有一尊者至。眾謂曰。我等盡其神力。降不可得。
尊者可能降之。尊者乃彈指一下。其龍便伏。諸禪德。
據此還有優劣也無。若言無。五百眾盡其神力。皆曰
不能。此尊者一彈指。而毒龍便伏。既有優劣。如何可
明。於此明得。作個出格道人。動靜去來。五眼不能覩。
十力不能知。堪受人天供養。日消萬兩黃金。於此未
明。山門今日作齋。供養羅漢。且隨隊。長連牀上。開單
展鉢。下座。


幻寄曰。若作象罔獲玄珠會。便被毒龍噉却。


小參示眾云。更有問話者麼。良久云。洎合放過。乃喝。
復舉拂子云。耶耶。盡十方世界。若凡若聖。若僧若俗。
若草若木。盡向拂子下成佛作祖。無前無後。一時解
脫。還有不解脫者麼。設有。命若懸絲。又撫掌曰。知恩
者少。所以此個事。論實不論虗。參須實參。悟須實悟。
若纖毫不盡。總落魔界。豈不見古人道。平地上死人
無數。過得荊棘林。是好手。如今人多是得個身心寂
滅。前後際斷。一念萬年去。休去歇去。似古廟裏香鑪
去。冷湫湫地去。便為究竟。殊不知。却被此勝妙境界
障蔽自已。正知見不能現前。神通光明不得發露。或
有執個一切平常心是道。以為極則。天是天。地是地。
山是山。水是水。僧是僧。俗是俗。大盡三十日。小盡二
十九。此依草附木。不知不覺。一向迷將去。忽然問他。
[026-0690b]
我手何似佛手。便道。是和尚手。我脚何似驢脚。便道。
是和尚脚。人人盡有生緣處。那個是上座生緣處。便
道。某是某州人。是何言歟。且莫錯會好。凡百施為。須
要平常一路子。以為穩當。定將去。合將去。更不敢別
移一步。怕墮坑落塹。長時一似雙盲底人行路。一條
拄杖子。寸步拋不得。緊把著憑將去。步步依倚。一日
若道眼豁開。頓覺前非。拋却杖子。撒開兩手。十方蕩
蕩。七縱八橫。東西南北。無可不可。豈可一向倚他門
戶。傍他行脚。有甚快活自已。畢竟如何。不見雲門大
師道。而今天下老和尚。多是師承學解。露布葛藤。印
板上打來。模子裏脫出。當人若是明去。何不一切臨
時。又不見臨濟大師云。我這裏是活祖師西來意。把
來便用。立處皆真。他不說古又如何。今又如何。這語
得。那語不得。那裏是虗。這裏是實。你與我拈出絲毫
許實底道理來看。此盖當人眼不開。自無見處。一向
承虗接響。百般忌諱。自纏自縛。直饒與麼說。當下忽
然見得倜儻分明去。也是棺木裏瞪眼。如今還有無
師智自然智。不與萬法為侶者。烜赫底丈夫漢。[皻-皮+齒][皻-皮+齒]
齖齖。千變萬化。見我恁麼胡言漢語。便好近前驀口
摑。拽下椅子。擲向三門外。喝散大眾。豈不快哉。還有
麼。良久云。若無。且看老僧騎案山。跳入你諸人眼睛
裏。七顛八倒。訶佛罵祖去也。喝一喝下座。


宗門武庫云。照覺禪師。自泐潭移虎谿。乃赴王子
淳觀文所請。開堂後。百廢竝舉。陞堂小參入室無
[026-0690c]
虗日。甞言。晦堂真淨同門諸老。祇參得先師禪。不
得先師道。師曰。盖照覺以平常無事。不立知見解
會為道。更不求妙悟。却將諸佛諸祖德山臨濟曹
洞雲門真實頓悟見性法門為建立。楞嚴經中所
說。山河大地。皆是妙明真心中所現物。為膈上語。
亦是建立。以古人談玄說妙為禪。誣罔先聖。聾瞽
後昆。眼裏無筋。皮下無血之流。隨例顛倒。恬然不
覺。真可憐憫。圓覺經云。末世眾生。希望成道。無令
求悟。惟益多聞。增長我見。又云。末世眾生。雖求善
友。遇邪見者。未得正悟。是則名為外道種性。邪師
過謬。非眾生咎。豈虗語哉。所以真淨和尚小參云。
舉執個一切平常至憑將去晦堂和尚謂學者曰。你去廬山無
事甲裏坐地去。而今子孫門如死灰。良可嘆也。


朱顯謨世英。問佛法大意。師以書答曰。辱書以佛法
為問。佛法至妙無二。但未至於妙。則互有長短。苟至
於妙。則悟心之人。如實知自心。究竟本來成佛。如實
自在。如實安樂。如實解脫。如實清淨。而日用惟用自
心。自心變化。把得便用。莫問是非。擬心思量。巳不是
也。不擬心。一一天真。一一明妙。一一如蓮花不著水。
所以迷自心故作眾生。悟自心故成佛。而眾生即佛。
佛即眾生。由迷悟故。有彼此也。如今學者。多不信自
心。不悟自心。不得自心明妙受用。不得自心安樂解
脫。心外妄有禪道。妄立奇特。妄生取捨。縱修行。落外
道二乘禪寂。斷見境界。
[026-0691a]


洪覺範曰。雲菴之言。盖救一時之弊。然其旨要。曉
然可以發人之昧昧。


法界三觀六頌 色空無礙。如意自在。萬象森羅。影
現中外。出沒去來。此土他界。心印廓然。融通廣大
 理事無礙。如意自在。倒把須彌。卓向纖芥。清淨法身。
圓滿土塊。一點鏡燈。十方海會 事事無礙。如意自
在。不動道場。十方世界。東涌西沒。千差萬怪。火裏蝍
蟟。吞却螃蠏 事事無礙。如意自在。手把猪頭。口誦
淨戒。趁出婬坊。未還酒債。十字街頭。解開布袋。


張無盡寓荊南。以道學自居。少見推許。佛果禪師
謁之。劇談華嚴旨要曰。華嚴現量境界。理事全真。
初無假法。所以即一而萬。了萬為一。一復一。萬復
萬。浩然莫窮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。卷舒自在。無礙
圓融。此雖極則。終是無風帀帀之波。張於是不覺
促榻。師遂問曰。到此與祖師西來意。為同為別。張
曰同矣。師曰。且得沒交涉。張色為之慍。師曰。不見
雲門道。山河大地。無絲毫過患。猶是轉句。直得不
見一色。始是半提。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。彼德
山臨濟。豈非全提乎。張乃首肯。翌日復舉事法界
理法界。至理事無礙法界。師又問。此可說禪乎。張
曰。正好說禪也。師笑曰。不然。正是法界量裏在。盖
法界量未滅。若到事事無礙法界。法界量滅。始好
說禪。如何是佛。乾屎橛。如何是佛。麻三斤。故真淨
偈云云。即舉此偈張曰。美哉之論。豈易聞乎。
[026-0691b]


事事無礙。如意自在。拈起一毛。重重法界。一念徧入。
無邊剎海。只在目前。或顯或晦 事事不知。色空誰
會。理事既休。鐵船下海。石火電光。咄哉不快。橫按鏌
鋣。魔軍膽碎 崇寧元年十月十六日中夜。沐浴更
衣。跏趺辭眾。眾請說法。師笑曰。今年七十八。四大將
離別。火風既分散。臨行休更說。遺誡諸徒眾畢。泊然
而寂。又七日闍維。五色成𦦨。白光上騰。烟所及皆成
舍利。道俗千餘人皆得之。分塔於泐潭洞山。


大慧云。老南下尊宿。五祖只肯晦堂真淨二老而
巳。自餘不肯他也。五祖為人。如綿裏一柄刀相似。
纔按著。便將咽㗋一剌。剌殺你去也。若是真淨。脚
上著。也即脚上殺你。手上著。也即手上殺你。咽㗋
上著。也即咽㗋上殺你。


▲潭州雲盖守智禪師



遊方。至雙嶺寺。謁法昌遇禪
師。遇方附火。師揭簾。遇詬曰。誰故出我烟。師反走。遇
呼曰來。汝何所來。曰大寧。遇曰。三門夜來倒。知否。師
愕然曰。不知。遇曰。吳中石佛。大有人不曾得見。師惘
然。即展拜。遇使謁翠巖真。久之無省。及謁黃龍於積
翠。始盡所疑 政和五年三月七日。陞座說偈曰。未
出世頭如馬杓。出世後口如驢嘴。百年終須自壞。一
任天下卜度。歸方丈安坐。良久乃化。


▲吉州隆慶院慶閑禪師



福州古田卓氏子。母夢胡
僧授以明珠而孕。及生。白光滿室。幼不近酒胾。年十
一出家。二十遠遊。貌豐碩。寡言語。惟道是究。所至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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處。罕與人接。有即之者。一舉手而去。父事黃龍。龍甚
重之。時與翠巖順公。同在黃檗。順時時詰問師。師橫
機無所讓。順謂龍曰。閑輕易且語。未辨觸淨。龍曰。法
如是。以情求閑。乃成是非。師甞問龍。文首座何如在
黃檗時。龍曰。渠在黃檗時。如人暴富。用錢如糞土。邇
來如數世富人。一錢不虗用。既龍過雙嶺。師謁龍。龍
問。甚處來。師曰百丈。曰幾時離彼。師曰。正月十三。龍
曰。脚跟好痛與三十棒。師曰。非伹三十棒。龍喝曰。許
多時行脚。無點氣息。師曰。百千諸佛亦乃如是。龍曰。
汝與麼來。何曾有纖毫到諸佛境界。師曰。諸佛未必
到慶閑境界。龍隨問。如何是汝生緣處。師曰。早晨喫
白粥。如今又覺饑。問我手何似佛手。師曰。月下弄琵
琶。問我脚何似驢脚。師曰。鷺鷥立雪非同色。龍咨嗟
而視曰。汝剃除鬚髮。當為何事。師曰。祇要無事。龍曰。
既無事。何須剃髮。師曰。若不剃髮。爭知無事。曰與麼
則數聲清磬是非外。一個閑人天地間也。師曰。是何
言歟。曰靈利衲子。師曰。也不消得。龍便喝。師拍一拍。
龍又喝。師便出。復侍次。龍曰。此間有辨上座者。汝著
精彩。師曰。他有甚麼長處。曰他拊汝背一下又如何。
師曰。作甚麼。曰他展兩手。師曰。甚處學這虗頭來。龍
大笑。師却展兩手。龍喝。師便出。齋後。又侍立。龍問。𢤱
𢤱鬆鬆。兩人共一椀。作麼生會。師曰。百雜碎。曰盡大
地是個須彌山。撮來掌中。汝又作麼生會。師曰。兩重
公案。曰這裏從汝胡言漢語。若到同安。如何過得。英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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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在同安。師將徃謁。故云師曰。渠也須到這個田地始得。曰忽被

渠指火罏曰。這個是黑漆火罏。那個是黑漆香桌。甚
處是不到處。師曰。慶閑面前。且從恁麼說話。若是別
人。笑和尚去。龍拍一拍。師便喝。明日同看僧堂曰。好
僧堂。師曰。極好工夫。曰好在甚處。師曰。一梁拄一柱。
曰此未是好處。師曰。和尚又作麼生。龍以手指曰。這
柱得與麼圓。那枋得與麼匾。師曰。人天大善如識。須
是和尚始得。便出。龍出堂外曰。適來與麼。是肯你。不
肯你。師曰。若與麼。何曾得安樂處。師上方丈問訊。龍
曰。據汝知見。祇得上梢。不得下梢。師曰。某甲上梢亦
得。下梢亦得。曰如何是上梢。師曰。風過樹頭搖。曰如
何是下梢。師曰。刀斫斧鑿。龍曰。老僧即不然。師曰。如
何是上梢。曰頭鬅鬙耳卓朔。曰如何是下梢。曰緊峭
草鞋。師曰。謝師答話。龍便喝。明日侍立。龍問。得坐披
衣。向後如何施設。師曰。遇方即方。遇圓即圓。曰汝與
麼說話。猶帶唇齒在。師曰。慶閑即與麼。和尚作麼生。
曰近前來為汝說。師拊掌曰。三十年用底。今朝捉敗。
龍大笑曰。一等是精靈。師拂袖而去。由是學者爭歸
之 師室中每垂問。魚行水濁。鳥飛毛落。亮座主一
入西山。為甚麼杳無消息 元豐四年三月七日。告
眾將入滅。說偈曰。露質浮世。奄忽入滅。五十三歲。六
七八月。南嶽天台。松風㵎雪。珍重知音。紅罏優鉢。說
偈畢。乃入浴。浴出。方以巾搭膝而化。神色不變。為著
衣。手足和柔。髮剃復出。畵工就寫其真。首忽自舉。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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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仍平視。太守來觀。願留全身。而僧利儼曰。遺言令
化。闍維日。薪盡火滅。跏趺不散。以油沃薪益之乃化。
是日雲起風作。飛瓦折木。烟氣所至。東西南北四十
里。凡草木沙礫之間。皆得舍利。如金色。計其所獲幾
數斛。初蘇子由。欲為作記。而疑其事。方臥痁。夢有訶
者曰。閑師事何疑哉。疑即病矣。子由夢中作銘。覺復
疏之。中有云。稽首三界尊。閑師不止此。憫世狹劣故。
聊示其小者。子由其知言哉。洪覺範為師傳贊曰。潛
菴為予言。閉為人。氣剛而語急。甞同宿。見其坐而假
寐。夢語滾滾。而領略識之。皆古衲機緣。初以為適然。
巳而每每連榻莫不爾。盖其欵誠於道。精一如此。唐
道氳譏明皇。曩於般若聞薰不一。而沉佇想。自起現
行。閑之去留。踐履之驗。非聞薰不一者也。


張無垢問大慧曰。某每於夢中。必誦語孟何如。慧
舉圓覺曰。由寂靜故。十方世界諸如來心。於中顯
現。如鏡中像。無垢曰。非老師莫聞此論也 又慧
答向伯恭侍郎書曰。示論悟與未悟。夢與覺一。一
段因緣。黃面老子云。汝以緣心聽法。此法亦緣。謂
至人無夢。非有無之無。謂夢與非夢一而巳。以是
觀之。則佛夢金鼓。高宗夢傳說。孔子夢奠兩楹。亦
不可作夢與非夢解。却來觀世間。猶如夢中事。教
中自有明文。惟夢乃全妄想也。而眾生顛倒。以日
用目前境界為實。殊不知。全體是夢。而於其中復
生虗妄分別。以想心繫念。神識紛飛為實夢。殊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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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正是夢中說夢。顛倒中又顛倒。故佛大慈悲老
婆心切。悉能徧入一切法界。諸安立海。所有微塵。
於一一塵中。以夢自在法門。開悟世界海微塵數
眾生。住邪定者。入正定聚。此亦普示顛倒眾生。以
目前實有底境界。為安定海。令悟夢與非夢。悉皆
是幻。則全夢有實。全實是夢。不可取不可捨。至人
無夢之義。如是而巳。來書見問。乃是某三十六歲
之所疑。讀之不覺抓著癢處。亦甞以此問圜悟先
師。但以手指曰。住住。休妄想休妄想。某復曰。如某
未睡著時。佛所讚者。依而行之。佛所訶者。不敢違
犯。從前依師及自做工夫零碎所得者。惺惺時却
得受用。及乎上牀半醒半覺時。巳做主宰不得。夢
見得金寶。則夢中歡喜無量。夢見被人以刀杖相
逼。及諸惡境界。則夢中怕怖惶恐。自念此身尚存。
只是睡著巳作主宰不得。況地水火風分散。眾苦
熾然。如何得不被回換。到這裏。方始著忙。先師又
曰。待汝說底許多妄想絕時。汝自到寤寐恒一處
也。初聞亦未之信。每日我自顧。寤與寐分明作兩
段。如何敢開大口說禪。除非佛說寤寐恒一。是妄
語。則我此病不須除。佛語果不欺人。乃是我自未
了。後因聞先師舉諸佛出身處。薰風自南來。忽然
去却礙膺之物。方知黃面老子所說。是真語實語
如語。不誑語不妄語。不欺人。真大慈悲。粉身沒命
不可報。礙膺之物既除。方知寐時便是寤時底。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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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便是寐時底。佛言寤寐恒一。方始自知。這般道
理。拈出呈似人不得。說與人不得。如夢中境界。取
不得。捨不得。承問妙喜於未悟巳前。巳悟之後。有
異無異。不覺依實供通。子細讀來。教字字至誠。不
是問禪。亦非見詰。故不免以昔時所疑處吐露。願
居士試將老龐語謾提撕。但願空諸所有。切勿實
諸所無。先以目前日用境界作夢會了。然後却將
夢中底。移來目前。則佛金鼓。高宗得說。孔子奠兩
楹。决不是夢矣 高峰妙禪師。初參斷橋。無所省。
既參雪巖欽。令看無字。初每詰其日用所做工夫
如何。久之不問做處。一入門便問。阿誰與你拖這
死屍來。聲未絕。便痛拳打出。未幾巖遷南明。峰過
徑山。忽於夢中。憶斷橋和尚室中所舉萬法歸一
一歸何處話。疑情頓發。寢食俱忘。東西不辨。至第
六日。在堂下行。見眾僧堂內出。不覺輥於隊中。至
三塔閣上諷經。擡頭忽見演和尚真讚。有云。百年
三萬六千朝。反覆元來是這漢。頓悟巖所問拖死
屍語。如放下百二十斤擔子。乃過南明謁巖。巖屢
加煅煉。峰於古人公案。雖不受瞞。及開口則又覺
有礙。於日用中。尚不得自由。如欠人債相似。巖遷
天寧。峰又隨侍。巖問。日間浩浩時。還作得主麼。峰
云。作得主。巖云。睡夢中作得主麼。峰云。作得主。又
問。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。主在甚麼處。峰
茫然不能答。巖云。從今日去。也不要你學佛學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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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要你窮古窮今。你只饑來喫飯。困來打眠。纔
眠覺來。却抖擻精神。我這一覺。畢竟主人公在甚
麼處安身立命。峰稟教。即自誓云。𢬵一生作個癡
獃漢。定要這一著子明白。經及五年。一日寓菴睡
覺。正疑此事。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墮地作聲。驀然
打破疑團。如在網中跳出。追憶日前所疑佛祖誵
訛公案。古今差別因緣。恰如泗州見大聖。遠客還
故鄉。元來只是舊時人。不改舊時行履處 圜悟
禪師。和靈源瞌睡歌云。懵懵懂懂無巴鼻。兀兀陶
陶絕忌諱。信任流光動地遷。不論冬夏惟瞌睡。個
中滋味佛不知。空咄蛤蚌與螺師。放身不管臥水
底。與發長捱布袋兒。鼻息如雷誰顧得。尋常少見
有醒時。沒醒時良有以。要明瞌睡中宗旨。從來一
覺到天明。佛來不解擡身起。縱使舒光徧大千。終
難換我無憂底。校疎親渾打失。瞌睡根靈莫窮詰。
有人契會便參同。睡著須知更綿密。


指月錄卷之二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