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j0138 敬齊古今黈-元-李治 (master)


[007-1a]
  欽定四庫全書


  敬齋古今黈卷七


  元 李冶 撰


  前輩論楚辭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及韓退之
羅池廟碑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謂欲相錯成文則語
勢矯健又論韓詩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謂之避對
格然予攷諸古文則不獨錯綜於對屬之間至於散語
亦多有之若荀子勸學篇云青出之藍而青於藍冰水
[007-1b]
為之而寒於水莊子徐無鬼篇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
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之類皆是也又
凡經史中辭倒者其義悉與此相近


  相如上林賦曰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滻出
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逶迤經營乎其内蕩蕩乎八川
分流相背而異態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
東注太湖衍溢陂池李善曰太湖在吳縣案原本脫在字今據文選
李善注增入尚書所謂震澤也沈存中駁之曰按八水皆入

[007-2a]
大河如何得入震澤渭上老人蕭公復為辨云此自賦
客誇大之辭廣張瑰瑋奇怪之說以動蕩人心然後列
其諫諷之言耳固非法度之言也安可以圖經地志責
其物產所生成山川所終始哉沈存中獨譏相如亦自
强解事也李子曰沈存中雖似强作解事相如亦自强
為文蕭公亦與强出理文人誇誕固其常態然要不可
以悖理賦雖主於華掞何至使秦川之水曲折行數千
里以入東南之震澤乎存中以正譏之而蕭公以權直
[007-2b]
之吾見直者之私而譏者之公也


  兩都賦序道有夷隆學有麤密呂延濟曰夷平也隆盛
也言代有平盛學者隨時精麤不可齊也李子曰平非
對盛之辭夷言陵夷也


  二京賦天命不謟疇敢以渝案不謟今文選刋本作不慆二字通杜預注
左傳以謟為疑今劉良以謟為善誤矣賦謂高祖西都
關中蓋天啟其心人惎之謀天命在所不疑誰敢復變
此議賦又云超殊榛摕飛鼯薛綜曰摕捎取之也李善
[007-3a]
曰摕大結切今人作墨竹者皆謂之摕竹或是此字賦
又云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薛綜曰
淮南子曰天下無道守在四夷天下有道守在海外平
子言狩薛綜引淮南言守其義亦同然左傳謂天子守
在四夷而淮南謂天下無道守在四夷語不類者蓋淮
南子道家者流誇言之也案李冶謂平子言狩薛綜引淮南言
守據今本文選皆作守惟仁字薛綜作人謂擇任賢臣也


  文選云乘茵步輦惟所息宴善曰應劭漢官儀曰皇后
[007-3b]
婕妤乘輦餘皆以茵四人輿以行劉良以為後宮或行
於茵或載於輦如良所說則乘茵謂行茵褥之上如應
劭之說於餘皆以茵之下始云四人輿以行則茵亦輦
轎之屬詩文茵暢轂前漢周陽由傳同車未嘗敢均茵
憑茵蓋車中之物或因之以取名也吐茵亦同


  魏文帝典論謂班固小傅毅而無所取也故載其與弟
書所云則其小之之驗也說者以武仲下筆不休為文
章之美案此出文選五臣注中張銑說則旣非孟堅之意而又與魏文
[007-4a]
之旨忤矣大抵謂毅下筆不能自休者正斥其文字汗
漫而無所統云耳若果以下筆不休為美之之辭則固
之於毅乃推重之也魏文何為而有小之之言乎


  曹子建上責躬應詔詩表云晝分而食夜分而寢分音
扶問反張銑曰晝分日中時也夜分夜半時也分字别
無他義此語亦甚易解字旣不必發音語亦不必下注
今加音注眞為蛇畫足也若據此音則春秋二分亦合
作去聲讀之無乃太僻耶


[007-4b]
  子建之七哀主哀思婦仲宣之七哀主哀亂離孟陽之
七哀主哀丘墓呂向為之說曰七哀者謂痛而哀義而
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
且哀之來也何者非感何者非怨何者非目見而耳聞
何者不嗟歎而痛悼呂向之說可謂疎矣大抵人之七
情有喜怒哀樂愛惡欲之殊今而哀戚太甚喜怒愛惡
等悉皆無有情之所繫惟有一哀而已故謂之七哀也
不然何不云六云八而必曰七哀乎


[007-5a]
  阮籍詠懷云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張銑曰蘇秦本
洛陽人洛陽三川之地則三河也沈約曰河南河東河
北秦之三川郡古人呼水皆為河耳故黄魯直送顧子
敦為河北轉運詩云西連魏三河東盡齊四履謂河南
河東通為三河也阮又云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
遊咸陽市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
復來歸反顧望三河向曰晉文王河内人故託稱三河
又魯直劉明仲墨竹賦云三河少年稟生勁剛春服楚
[007-5b]
楚遊俠專場亦用阮語也是則河内洛陽河東河南河
北皆得稱之為三河也然沈約注云河南河東河北秦
之三川郡古人呼水皆為河而張銑亦承沈說謂三川
為三河則謬矣凡近河者皆呼水為河猶近江者皆呼
水為江固也今取三川以釋三河毋乃疎乎按史記秦
惠王時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問其說儀
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以臨二周之郊據九鼎按圖籍
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又曰臣
[007-6a]
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
也迨至莊襄王之元年卒使蒙驁伐韓韓獻成臯鞏秦
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韋昭曰有河洛伊故曰三川如
史遷所記韋昭所解三川之與三河大不相類蓋三川
者謂伊水洛水竝河為三耳


  陸士衡君子有所思行末云宴安銷靈根酖毒不可恪
意謂宴安酖毒不可恪耶然不可恪三字太逕庭不似
詩家語不可當倒恪愼也可不恪則言不可不愼


[007-6b]
  皇甫士安三都賦序云二國之士各沐浴所聞家自以
為我土樂人自以為我民良皆非通方之論也張銑曰
二國吳蜀也沐浴洗滌也所聞謂聞其美也謂其所習
穢濁一聞美事若洗滌其耳也此說大謬沐浴所聞乃
浸漬乎本國所聞之語也吳蜀之人沐浴所聞不知中
區之大故家自以為土樂人自以為民良此甚易曉也
而銑說乃爾不亦謬乎大抵文選之註往往反累本文
李善指明出處中間雖有牴牾亦足以發而銑輩諸人
[007-7a]
妄意箋釋乖背指意若是類者甚可厭也


  左思三都賦其自序曰相如賦上林而引盧橘夏熟揚
雄賦甘泉而陳玉樹青葱班固賦西都而歎以出比目
張衡賦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稱珍怪以為潤色又云
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於辭則
易為藻飾於義則虚而無徵又自以為所著其山川城
邑則稽之地圖鳥獸草木則驗之方志在序如此然自
今觀之亦未能免此弊也於蜀都則云試水客漾輕舟
[007-7b]
娉江妃與神游又云吹洞簫發棹謳感鱏魚動陽侯此
與甘泉之玉樹西京之海若復何所異至於談吳都之
賦則云巨鼇贔屓首冠靈山大鵬繽翻翼若垂天雖詞
人之語詭激誇大可以理貸亦其秉筆之際遐探雄擢
偶忘己之所稱也方之盧橘之誤比目之誕豈不更甚
矣乎


  左思吳都賦猿父哀吟&KR0968子長嘯李善曰山海經曰獄
法之山有獸狀如犬人面見人則笑名&KR0968冶曰山海經
[007-8a]
&KR0968見人則笑而賦言&KR0968子長嘯當是常笑而賦作長
嘯者板本錯


  左思詠史云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善曰班固漢書
金日磾贊曰夷狄亡國羈虜漢庭七葉内侍何其盛也
七葉自武至平也又張湯傳贊曰張氏之子孫相繼自
宣元以來為侍中中常侍者凡十餘人侍中中常侍固
珥貂矣然言七葉珥漢貂者乃金氏非張氏也舉其貴
寵因連言之


[007-8b]
  傅咸長虞贈何劭王濟詩云雙鸞游蘭渚二離揚清暉
李善曰漢書注長離靈鳥也善既以離為靈鳥而又以
為日月何也揣咸詩意靈鳥為得


  郭璞客傲云不塵不冥不驪不騂驪當作犂然莊子有
牝馬驪牛三之語則驪字亦通又左芬離思賦親辰尋
韻内尋字當作循


  淵明歸去來辭或命巾車呂延濟云巾飾也周禮註云
巾猶衣也然則所謂巾車者命僕使巾其車也或者以
[007-9a]
為小車非也


  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又蓄素琴一張弦索不具曰但
得琴中趣何勞絃上聲此二事正是此老得處俗子不
知便謂淵明眞不著意此亦何足與語不求解則如勿
讀不用聲則如勿蓄蓋不求甚解者謂得意忘言不若
老生腐儒為章句細碎耳何勞弦上聲者謂當時弦索
偶不具因之以為得趣則初不在聲亦如孔子論樂於
鐘鼓之外耳今觀其平生詩文槩可見矣答龎參軍云
[007-9b]
衡門之下有琴有書載彈載詠爰得我娛豈無他好樂
是幽居歸去來辭云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與
子儼等疏云少學琴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
食使果不求深解不取弦上之聲則何為載彈載詠以
自娛耶何為樂以消其憂耶何為自少學之以至於欣
然而忘食耶癡人前不得說夢若俗子輩又烏知此老
之所自得者哉


  東坡謂梁昭明不取淵明閑情賦以為小兒强解事閑
[007-10a]
情一賦雖可以見淵明所寓然昭明不取亦未足以損
淵明之高致東坡以昭明為强解事予以東坡為强生


  顔延年五君詠阮步兵末云物故不可論塗窮能無慟
物故世故也一世之事舉不可論憤激之極理勢窘蹙
不能無慟或云物故即古人也前書音義謂人死為物
故顔以嗣宗謂古人不必論議所當論者惟在當世之
事而魏晉之交一時人物又皆不足論故託跡獨駕不
[007-10b]
由逕路至於車迹所窮不能不慟哭也


  顔延年答鄭尚書詩云何以銘嘉貺言樹絲與桐桐固
可以言樹也絲亦可以樹乎


  范蔚宗樂遊苑應詔詩末云聞道雖已積年力互頽侵
探已謝丹雘感事懷長林案丹雘文選刋本作丹黻又顔延年和謝
監詩云伊昔遘多幸秉筆侍兩閨雖慙丹雘施未謂𤣥
素暌呂延濟呂向皆以丹雘為榮祿而李善又以為君
恩皆非也丹雘所以為國家之光華也范意謂揣己空
[007-11a]
疎不足以華國故感事思歸顔意謂雖無文章可以華
國為慙亦未至始素終𤣥如絲之改色也


  徐悱敬業酬到漑詩云寄言封侯者數奇良可嘆案寄言原
本訛作何言今據文選改正數音所具反奇音居宜反按前漢書李

廣傳曰大將軍衛青陰受上指以為李廣數奇毋令當
單于恐不得所欲孟康曰奇隻不耦也如淳曰數為匈
奴所敗詳史所載此則天子語天子以廣連為匈奴所
敗故不令獨當單于所以言數奇也若以數字為去聲
[007-11b]
則是運數不耦耳豈有天子於將帥以命運敕之耶當
從如說音為所角反


  鮑明遠擬古云兩說窮舌端五車摧筆鋒劉良以兩說
為本末之說言舌端能摧折文士之筆端非也兩說者
兩可之說也謂兩可之說能窮舌端而五車之讀能摧
筆鋒云者猶言秃千兔之毫者也李善又以魯連說新
垣衍及下聊城為兩說則益疎矣


  開元間呂延祚苦愛文選以李善注解徵引載籍陷於
[007-12a]
末學述作之由未嘗措翰乃求得呂延濟劉良張銑呂
向李周翰再為集注然則凡善所援理自不當參舉今
而夷考重複者至居十七殆有數百字前後不易一語
者辭劄兩費果何益乎延祚始嗤善注秖謂攪心予竊
嗤延祚徒知李善之攪心而不知五臣之競攪也


  王摩詰送元安西詩云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舎青青栁
色新勸君更盡一盃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其後送别者
多以此詩附腔作小秦王唱之亦名古陽關予在廣寧
[007-12b]
時學唱此曲於一老樂工某乙云渭城朝雨和剌里離賴
輕塵客舍青青和剌里離賴栁色新勸君更盡一盃酒不和西
出陽關和剌里來離來無故人當時予以為樂天詩有聽唱陽
關第四聲必指西出陽關無故人一句耳又誤以所和
剌里離賴等聲便謂之疉舊稱陽關三疉今此曲前後
三和是疉與和一也後讀樂天集詩中自注云第四聲
謂勸君更盡一盃酒又東坡志林亦辨此云以樂天自
注驗之則一句不疉為審然則勸君更盡一盃酒前兩
[007-13a]
句中果有一句不疉此句及落句皆疉又疉者不指和
聲乃重其全句而歌之予始悟曏日某乙所教者未得
其正也因博訪諸譜或有取古今詞話中所載疉為十
數句者或又有疉作八句而歌之者予謂詞話所載其
辭麤鄙重複旣不足采而疉作八句雖若近似而句句
皆疉非三疉本體且有遠於白注蘇志亦不足徵乃與
知音者再譜之為定其第一聲云渭城朝雨浥輕塵依
某乙中和而不疉第二聲云客舍青青栁色新直舉不
[007-13b]
和第三聲云客舍青青栁色新依某乙中和之第四聲
云勸君更盡一盃酒直舉不和第五聲云勸君更盡一
盃酒依某乙中和之第六聲云西出陽關無故人及第
七聲云西出陽關無故人皆依某乙中和之止為七句
然後聲諧意圓所謂三疉者與樂天之注合矣


  李白詩堯祠送别云朝䇿犂眉騧舉鞭力不堪犂牛駮
也騧黄馬黑喙也然則犂眉騧者黄馬黑喙而眉斑駮
者耳


[007-14a]
  李太白送李女眞歸廬山詩云一往屏風疉乘鸞著玉
鞭謂其地形疉疉然也


  杜子美秋雨歎云闌風伏雨秋紛紛或者謂闌風二字
無出處偶讀文選詩謝靈運初發都云述職期闌暑理
棹變金素翰曰闌暑夏末暑闌也闌風當用此語謂薰
風闌盡將變而為涼風也一本闌作蘭古字通用


  杜詩醉中往往愛逃禪或者云逃禪之逃即逃楊逃墨
之逃逃畔也杜詩此言謂逃禪而醉也或者之論非是
[007-14b]
逃固畔也而謂此詩為畔禪而醉則誤矣逃禪者大抵
言破戒也子美意謂蘇晉尋常齋於繡佛之前及其旣
醉則往往盡破前日之戒蓋逃禪者又是醉後事耳若
謂畔禪而醉何得先言醉中乎又有人說云逃禪者逃
於禪謂竄投於禪也如其說則大與孟子逃楊逃墨之
逃異矣


  陶淵明夏日臥北牕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羲皇
上人謂宓羲以上人杜子美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
[007-15a]
詩云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蓋用陶語也杜詩本或
作白日到羲黄謂伏羲黄帝時意亦同之近世劉迎無
黨題歸去來圖云餘子風流空魏晉上人談笑自羲皇
劉所謂上人者果何等語耶又以羲皇對魏晉則亦疎
矣編纂時有如此者便可削去


  詞人多用劃字杜甫詩久居䕫府將適江陵云勞心依
憩息朗詠劃昭蘇荆南述懷云得喪初雖失榮枯劃易
乖退之聽穎師彈琴云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
[007-15b]
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東坡後赤壁賦劃然長嘯草木振動
劃之一字蓋出於莊子内篇養生主内庖丁解牛砉
呼鵙然嚮許丈然奏刀騞呼獲然騞劃雖不同而古字音聲相
近者皆通用


  顔眞卿放生池碑銘序云謹緣皐陶奚斯歌虞頌魯之
義述天下放生池碑銘一章所用奚斯事蓋承班固之
誤也班固兩都賦序云皐陶歌虞奚斯頌魯同見采於
孔氏按魯頌閟宮云松桷有舄路寢孔碩新廟奕奕奚
[007-16a]
斯所作奚斯乃作新廟者也而非作頌之人也班固何
得以與皐陶為配乎此雖班固之失蓋又先承揚雄之
誤也法言學行篇曰正考父常睎尹吉甫矣公子奚斯
常睎正考父矣按大雅崧高云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
風肆好以贈申伯烝民詩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
甫永懷以慰其心又商頌那序云微子至於戴公其間
禮樂廢壞有正考父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太師以
那為首吉甫固作誦者若正考父但為得頌之人奚斯
[007-16b]
則但為頌中所稱之人三人了不相關揚雄所謂常睎
者為睎何事乎此雖揚雄之失蓋又先承太史公之誤
也史記謂商頌為正考父所作雄既承馬遷之誤復誤
以奚斯亦為作詩之人也司馬遷揚雄班固號稱漢大
儒而謬誤若此況後之學者乎


  乖角猶言乖張蓋俗語也然唐人詩有之獨孤及酬于
逖畢曜問病云救物智所昧學仙願未從行藏兩乖角
蹭蹬風波中


[007-17a]
  退之論三子云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
然卽韓之言而求韓之情所謂荀揚之疵亦自不免退
之平生挺特力以周孔之學為學故著原道等文觝排
異端至以諫迎佛骨雖獲戾一斥幾萬里而不悔斯亦
足以為大醇矣奈何惡其為人而日與之親又作為歌
詩語言以光大其徒且示己所以相愛慕之深有是心
則有是言言旣如是則與平生所素蓄者豈不大相反
耶若送惠師詩云惠師浮屠者乃是不羈人送靈師云
[007-17b]
飲酒盡百醆嘲諧思逾鮮送文暢云已窮佛根源麤識
事輗軏送無本云老懶無鬭心久不事鉛槧欲以金帛
酬舉室常顑苦感反頷聽穎師彈琴云嗟予有兩耳未省
聽絲簧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送澄觀云皆言澄觀
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别盈上人云山僧愛山出無
期俗士牽俗來何時廣宣上人頻見過云久為朝士無
裨補空愧高僧數往來又有送文暢高閑等序招大顚
三書皆情分綢繆丁寧反覆密於弟晜又其與孟簡書
[007-18a]
則若與人訟於有司别白是非過自緣飾以是而摘其
疵何特荀揚已乎文公而猶若是自其下者蓋又不足
道矣


  神祠名之閟宮者謂嚴邃之宮也名之清宮者謂清淨
之宮也而亦得以為明宮韓愈南海神廟碑云明宮齋
廬上雨旁風無所蓋障亦得以為壽宮崔融啓母廟碑
云壽宮澹兮不擾蓋明宮則神明之所宅壽宮則死而
不亡之義也


[007-18b]
  栁子厚遊朝陽巖詩惜非吾鄉土得以蔭菁茅又禪室
云法地結菁茒團團抱虛白構屋用茒自是常事必言
菁茅者當是彼土所出别有名為菁茒者也按尚書禹
貢荆州云包匭菁茅孔安國云匭匣也菁以為菹茅以
縮酒疏云周禮醢人有菁菹鹿臡故知菁以為菹鄭云
菁蓂菁也蓂菁處處皆有而令此州貢者蓋以其末善
也左傳僖四年齊桓公責楚云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
供無以縮酒是茅以縮酒也禮郊特牲云縮酒用茅明
[007-19a]
酌也周禮甸師云祭祀供蕭茅鄭興云蕭字或為莤讀
為縮束茅立之祭前沃酒其上酒滲下若神飲之故謂
之縮杜預解縮酒全用鄭興之說而安國言菁菹亦本
周禮也史記齊桓公欲封禪管仲知其不可窮以辭案原
本知訛卻今據史記封禪書改正因設以無然之事云古之封禪江淮

之間三脊茅以為藉此乃拒桓公耳非荆州所有也鄭
𤣥又以菁茅為一物匭猶纏結也菁茅茅之有毛刺者
案原本脫一茅字今據尚書疏增入重之故既包裹而又纏結也據前諸
[007-19b]
說孔安國以菁茅為二物鄭康成以為一物然鄭說菁
為蓂菁則不說茅說茅菁為一物則不說蓂其意亦以
菁與菁茅為二物也是則子厚詩所用菁茅豈鄭𤣥所
謂茅之有毛刺者歟


  孟郊失志夜坐思歸楚江詩云死辱片時痛生辱長年
案原本羞訛著今據孟郊詩改正青桂無直枝碧江思舊遊又失意
歸吳寄劉侍郎云至寶非眼别至音非耳通因緘俗外
辭遠寄高天鴻夫窮通得失固自有命郊一躓踣便爾
[007-20a]
忿懟欲死又自以至寶至音非人耳目所能及因之綴
緝語言布露當世則郊之為丈夫也何其淺也人言郊
及第後有一日看盡長安花之句知其必不遠到然何
待已第時語但觀此未第時語已足以見其人矣


  玉川子月蝕詩云嵗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婁
生覆尸無衣巾東坡云詳味此詩則董秦當時無功而
享厚祿者董秦李忠臣也天寶末驍將屢立戰功雖麤
官亦頗知忠義代宗時吐蕃犯關徵兵忠臣即日赴難
[007-20b]
攷其終始非無功而享厚祿者不知玉川何以有此句
李子曰盧仝以黔婁對董秦則初不論功但論其徳之
何如耳東坡乃謂秦驍勇有戰功無乃失評甚歟忠臣
之節度淮西也貪殘好色將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
以軍政委妹壻節度副使張惠光惠光挾勢暴横軍州
苦之忠臣復以惠光子為牙將暴横甚於其父都虞候
李希烈忠臣之族子也因衆心怨怒殺惠光父子而逐
忠臣忠臣之所為如此嵗星主福德乃以官爵奉之玉
[007-21a]
川子所以涕泗而訟之天也玉川之詞直而東坡曲之
其亦誤矣然則有功如秦者不當官耶非也以有功而
官之為當則國家之權也以無徳而祿之為不當則君
子不易之論也二者各自有道而妄欲一之則非其道
也東坡稱忠臣頗知忠義始終有功意以為大厯中君
父在難不擇日而行為可尚也此為可尚獨不念建中
之變乎建中末朱泚僭逆乘輿播越忠臣久懷觖望望
風投泚其所謂知忠義而始終有功者果安在哉且舍
[007-21b]
功而論徳徳則殘賊矣舍徳而議功功則叛人矣兩無
所取而東坡猶深惜之殆見堁而不見空者也莫細於
堁莫大於空見莫細而不見其莫大者有物蔽之而然
耳嵗星主福徳舊作坐福徳今改作主


  牛僧孺守在四裔論曰夏捨淑德而嬖妹喜是色攻而
亡也商捨德音而耽愔愔是聲攻而亡也按左傳子革
誦祁招之詩曰祁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杜預曰愔愔安
和貌又韻書愔字訓靖施之德音則誠然也故嵇康琴
[007-22a]
賦其辭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李
周翰注云愔愔靜深也李善又引劉向雅琴賦云游予
心以廣觀兮聽徳樂之愔愔然則愔愔者所以形容徳
音之美也子政叔夜皆以此美琴德而僧孺乃謂商耽
愔愔而亡則是以愔愔同之靡靡也亦大誤矣


  杜牧晚晴賦睹八九之紅芰芰菱屬也菱花色黄而不
紅杜旣言紅又以比美女則當指芙蕖也杜誤以芰為


[007-22b]
  張祜詠薔薇花云曉風抹盡燕支顆夜雨催成蜀錦機
當晝開時正明媚故鄉疑是買臣歸薔薇花正黄而此
詩專言紅蓋此花故有紅黄二種今則以黄者為薔薇
紅紫者為玫瑰云





  敬齋古今黈卷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