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098 古廉文集-明-李時勉 (master)


[00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古廉文集巻六
            明 李時勉 撰
 序讚
  送周太守赴任台州序
正統九年秋七月以台州通判貴溪周君旭鑑為本府
知府從民請也旭鑑初為黄巖令六載有異政御史三
司以聞詔陞府判以褒之仍理其縣事命下黄巖之民
[006-1b]
歡呼抃舞老幼廢疾餓羸者相與慶於家曰吾屬幸有
所依歸也隣邑之鰥寡無告者相與泣於道曰安得有
如周君者來撫我也其或有不得其平者不赴訴其縣
皆來訴君以求其平又六年治效愈益彰其間恵利之
及人者不獨黄巖也仰望而愛戴之者不獨其民也故
於其報政天官也郡民與衛卒數十百人相與謀曰君
之賢一邑不足以淹之今其往倘為知者薦之朝廷留
之京師則吾與若等失望矣盍列其治状上請為郡守
[006-2a]
茍得遂焉則一郡受其恵豈不幸哉衆咸曰然於是以
其情封章奏進上果允其請擢陞今職將行國子生徐
彬以其事告予求文以贈之夫牧民之職在通民情達
風俗而後可以行政茍不通其情不諳其俗則其所施
為必有拂其情違其俗者拂其情違其俗則雖驅之以
刑廹之以勢有不得其從焉然則不驅以刑不廹以勢
而能使之帖然而服從者是必有其道也今夫逺鄉瘠
土之民貧而儉其俗質朴近郊沃壤之民富而奢其俗
[006-2b]
驕侈儉而質則易與為善富而驕則易於為惡知其易
於為善也必導其向善之意使之歡欣踴躍而不能自
已焉知其易於為惡也必禁其非僻之心使之摧抑消
沮而不得自肆焉凡號令刑罰動作施為之際輕重緩
急抑揚取舎之中有導之之意寓焉而不使知其所以
導之之方有禁之之意存焉而不使知其所以禁之之
術如是則善者日勸惡者日懲舉陶於吾春風和氣之
中而不知所以為之者而後為政之善也周君於是固
[006-3a]
所優為之何也熟於其民情風俗非一日也今之行特
舉而措之耳其所成循良之政可以名於今與後而不
愧乎古之人必矣於其行聊申其説以為贈云
  送史知府之任建寧序
皇上知守令之近民民之休戚係焉故嘗詔内外百僚
舉所以堪任牧民者又命吏部簡在内久任而賢且能
者授以州郡之職為吏部者承命不敢忽夫以上之求
之也為至切下之舉之也為不茍所司之所以擇而任
[006-3b]
之也為不輕而膺命之日或猶有不滿人心者焉人果
難知乎獨應天史君嘗為進士為行人既九年擢為建
寧知府人則以為宜夫一受任之頃而人輒以為宜必
能舉其職者也君性資聪敏問學闕/
[006-4a]


[006-5a]


[006-6a]
  送張照磨歸鄉序
吾友張君友讓㑹稽抗直士也讀書能吟其為磊磊落
落不為時俗所羈始以知者薦得福建憲臺照磨初至
見政有是非輒公衆言其不可或不從必反覆辨論至
窮極而後已故藩臬大臣為之更令改度以從政者甚
多凡有所為必審思而行之曰得無不可張照磨意乎
然敬而忌之每遇亊有難理輒以委焉閩之地濵海而
備禦有失政三司官同諊之時有獄牽連久不决憲府
[006-6b]
命之往君至即日理出無罪囚四十餘人被枉以罪死
者十九人獄上上官以為私置軍器將以貨利蠻夷烏
可釋哉君署其案云竹盔紙衣乃防身之物非軍器也
軍器必可貨者以此貨之果售乎卒盡釋之有中官率
守關卒取民羌葉民衆共拒弗與中官教卒訴民聚衆
拒采上供物者五百餘人所司令君逮捕之公曰我軰
為守土官凡上供物皆當知今不由我而自取之果為
上供物乎且五百人相聚為惡郡縣官宜知之何以不
[006-7a]
言上官曰既以命汝自為區處無多言既而又曰好為
之彼意恐不怫也君不應首肯而出不過家徑至其所
取守關卒怒而笞之罵曰汝守關所以防奸乃棄而他
往於法當死衆皆泣下君顧同列佯曰是必有率之者
率之不得不往庶㡬其有生路哉於是衆皆譁然曰中
官呼我我安敢不從君曰果然各具状來逾時百餘人
皆至君問曰汝等相聚欲何為上供物可已乎民皆曰
實非上供物蓋我民食㯽榔羌葉耳彼欲私取貨之以
[006-7b]
為己利故拒之凡聚衆必有為首者如不信訴者在此
請問誰為之首卒戰栗不敢言君即馳還中官迎笑曰
事如何曰卒皆云大人率之往民皆曰非上供物僕欲
訊諊之恐激之有他變或奔訴於朝使大人受重責不
便故還白之中官遽起握其手曰張照磨非君㡬禍我
矣惟所命君於是取訴卒與鄉長數人杖責遣之五百
家遂得安君之為政若此者甚衆予之所聞者止此然
觀於此則其他㮣可知矣今年春君以考績來天官既
[006-8a]
書最將還以疾辭得去歸其鄉予於是序以贈之見君
之仕宦非落落於人世者也
  送王大尹赴寧陵詩序
王氏安成故家孟常王氏之佳子弟今河南叅政瀘願
之猶子監察御史體艮之從兄也明敏篤厚通知世務
以國子生擢知河南之寧陵縣事寧陵民淳而事簡號
稱易治凡邑有令有丞有簿有幕職寧陵獨不備其官
惟令與幕職而已蓋以事有煩簡之不同也故仕於是
[006-8b]
者往往優游閒適與民相安於無事終九載而去者蓋
比比焉衆咸曰以孟嘗之才而居是邑不亦得其樂哉
予獨以為非是今之仕為郡縣者得乎煩劇之地衆輒
為之咨嗟嘆息以為難而斯人者亦消沮畏懼無復有
為之志如得乎閒静之處衆輒為之歡欣歎羨以為喜
而斯人者亦踴躍矜肆無復朂勵之意是二人者皆不
能以得名於時者一則餒而懼一則驕而惰也惟君子
則不然遇艱難而不懼益奮發以展其所素藴譬之干
[006-9a]
將以剸犀兕而其鋩刄不折然後有以見其利遇閒逸
而不惰益勤苦以求其所不足譬之江河以注滄海而
其浩𣺌不息然後有以造其極孟常才優學篤固當付
之以其所難而得此則為非宜然由是而益進進不已
使其所造詣日髙亦安知其非所以成其才而大用於
他日也歟雖然予於孟常猶有告焉方今郡縣之吏惰
於政務也甚矣民之疲於弊政也深矣聖明在上選㧞
賢才以任守令固將有以濟之能者旌之不能者罰亦
[006-9b]
必及焉孟常勉乎哉孟常予姻友也而其職則牧民也
為姻友而期於大用者私恩也為牧民而期之以盡其
道者公義也孟常其亦勉乎其公義以副吾私心之所
望哉
  送孫知縣之任廬陵序
永樂十有八年秋九月以南城兵馬指揮孫公為廬陵
縣尹吾友翰林修撰蕭時中相率作為詩歌以贈之而
屬予序廬陵吉之大縣地廣而民衆家習詩書而人知
[006-10a]
禮節重廉恥而有恩義茍得夫賢令長以治之而其所
以懽忻踴躍以聽其號令服其教化若水之趨下而親
之愛之若子弟之於父兄無難也自夫為吏者不知其
所以長民之道或過於嚴刻溺於貨利椎擊而剝割之
以殘其肌膚咀其膏血視其治猶商賈之區其於簿書
期㑹猶且委而不顧而况於禮義教化之先務乎由是
或以為難治者豈其邑之罪哉夫朝廷選任賢能以居
守令舉千里百里之民以付之正欲其治以教養之若
[006-10b]
父母之於子不能有以撫摩愛恤使之長育生息而反
視之猶草菅然其疾痛愁苦畧不以動其中是果為民
父母之道哉彼齷齪猥瑣者固無足責學乎聖人之道
負賢者之名果可以若此乎公始由大學出知浙之新
昌山東之清平皆以憂去服除調為兵馬南城所至俱
有聲稱今之去為廬陵也廬陵之民何其幸哉其必能
决去舊弊而惟新是圖以不負朝廷選任之意而無愧
於其所學也審矣廬陵之民亦何幸哉
[006-11a]
  送楊大尹致仕還鄉序
前三十年予以憂制還鄉里懐忠館予其家受舉子業
觀其學甚勤行甚篤蓋有志於仕進者也後十餘年予
始見其充有司貢來京師卒業大學又後十餘年始見
其得職為景陵令懐忠至官以持已愛民聞于上下然
不事阿容賢者固重之而貪濁者咸忌焉至生事端以
撓之懐忠於是浩然有歸休之意而不可得者久之今
年懐忠上計京師㑹朝廷篤優老之意於是堅以疾辭
[006-11b]
得歸其鄉蓋自受職至今僅五六年而已噫以懐忠之
仕何其進之難退之易耶夫進在人有不可必退在已
所可必者一進退難易之間而懐忠之為人可知矣非
其恬退自脩守已而循理能之乎懐忠歸其綸巾野服
逍遥乎山水之間可以勝夫籫組輿馬之榮其林池田
園之資可以勝夫廪祿名爵之貴而其東西南北去留
行止惟其所欲無不如意則又可以勝夫官守之拘世
俗之累豈不樂哉然予聞古之致仕而歸者非徒休其
[006-12a]
老而已蓋又將以教於鄉而化之焉此鄉飲燕射之禮
所以不遺於致仕者其亦以此歟懐忠其知所以自樂
矣乎俟予得請而歸與懐忠同其樂可也
  送楊允謙還建安詩序
文淵閣大學士兼翰林學士楊公之從弟仲宜自閩來
省公于京師將歸公命其次子允謙偕行中書舎人許
鳴鶴暨其僚友相率為歌詩以贈之予備員詞林辱公
之知甚深而予亦知允謙聪慧秀朗淳厚而好學恭慎
[006-12b]
而習於禮自童丱時嶷然已有成人之志今既冠矣又
得侍公于京師蓋其學問益修而禮度益謹人皆謂公
有子也比見貴家子弟仰藉父兄之庇輕裘細葛乘堅
驅良馳騁於市里之間傲睨於閭閻之内往往為人所
指議而非笑之有弗顧也此豈其性然哉蓋失其教而
狃於所習也惟允謙獨不然生乎閥閲之胄長於富貴
之中而能脱畧浮靡屏斥紛華以從事於禮樂詩書之
教揖譲進退之容穎然有以異於人而為士大夫之所
[006-13a]
重者雖其性質之美要皆出於家庭之訓有以致之也
不特此也仲宜篤於孝友之行不逺千里省公於此非
篤于友愛者不能也而公又遣子允謙以侍其歸其愛
弟之情又何如其至耶於是父子兄弟藹然於庭砌之
間可謂椿桂齊芳華萼相映矣何其盛哉京都人士瞻
望其儀容者安得不興起乎雖然吾於允謙之行而復
有告焉學問之進由於勤而或不能造其極怠以止耳
允謙歸益勉而弗怠不至其極不止則他日之所造就
[006-13b]
有以異於人而可以勸於人者豈止如是而已哉
  送周孜榖還鄉詩序
永樂九年夏六月故人周孜榖氏與其兄徳隆偕其叔
父隆祥來别予去歸其鄉吾友王君瀘淵與周氏有通
家之舊聞其歸首為歌詩以贈之於士友之在京師者
咸作之而王君又屬予序予居京師有年凡賔客之至
者無廣厦以為游息無酒食以相燕樂性復愚直不能
為軟語以相媚悦自非交契之宻而能以義相接其能
[006-14a]
一再至而不厭者鮮矣孜榖始以税賦而來為鄉人所
誣以其情達卒得直其兄與其叔父自其家來視之常
往還余官舎中與之瀹茗清論終日雖數來而不厭其
能知交際之義者乎予昔家居時嘗過周氏見其子事
父兄友其弟藹乎其情秩乎其有禮故吾樂與之交久
而益親既而别去數年幸得一相遇於此於其歸也安
得無一言乎雖然人之好尚不同勤詩書者不知金玉
之重重金玉者又烏知翰墨之為貴哉故夫遺千金於
[006-14b]
途未有過而不拾者而載書策以適四方終日不得一
售焉况于予言乎周氏本詩禮之裔孜榖又聪敏能讀
書而其兄與其叔父皆淳雅端重今而處患難之餘垂
槖蕭然聞有遺之言者則欣然喜非其好之能如是乎
孜榖之尊嚴添祥君與其婦翁戴君誠問皆號為知言
孜榖之歸也拜二君之暇出吾文於筆硯間必為知言
所取庶㡬其不同見輕于重金玉者矣
  送金武伯還新淦縣序
[006-15a]
永樂二十一年冬文淵閣大學士兼翰林學士金公之
次子武伯來省公于京師至之日公適扈駕北征還武
伯拜舞膝下稱觴獻夀歡慶之意婉愉之色溢於邸第
退而與賢士大夫交接往還從容温雅謹於禮節而慎
於言辭恂恂然無驕矜之態慢易之失人皆曰貴游子
弟之賢者有如此乎明年春公遣之還詞林文學之士
惜其别相與賦詩以贈之俾予為序夫公以偉才奥學
事今上皇帝為侍近之職處心忠直制行潔白為上所
[006-15b]
信任委以腹心古之所謂内相者不獨在乎命令制詔
専職文翰討論潤色而已所以攄誠竭慮出入獻納圖
惟厥政有以契乎宸𠂻當乎事理固非衆人所能及其
際遇之隆寵錫之厚亦非羣臣所可擬而公猶自視欿
然未嘗以矜已而誇於人豈非厚徳之士乎故武伯得
義方家庭之訓涵濡漸習之久以礪其文行成其徳器
不流於習俗之偏而稱其為故家賢子弟者豈偶然之
故哉雖然公負其道徳之美以佐天子敷施教化陶鈞
[006-16a]
萬類俾無不遂其生得其所而皆由於仁義禮樂之中
樂乎雍熈和洽之治功著於國家名昭於簡策將使天
下後世之人瞻望企慕有不可及之歎寧獨刑於家庭
之間而及於子弟而已耶故吾於武伯之行序以為贈
使人知公之大者如此而武伯之賢將必嗣其業豈止
於今所頌美而已武伯亦尚勉乎哉
  送管榖汝序
書臺管氏子恂倜儻而好義嗣子榖汝英偉俊邁有父
[006-16b]
風予曩家居時獲交其父子間甚厚其後沗進士列官
於朝濶别不相見者蓋十餘年矣每因人往來問道鄉
故人情風俗與往昔異者甚闕/  榖汝事其親孝敬
不衰而待其異母弟友愛深至者無異辭為之闕/ 以
為故家流風餘韻猶尚存焉其必有觀感興起者今年
冬榖汝以公家事至京師將還過顧旅舎握手歡甚欲
久留以罄予懐榖汝則以其尊嚴卧疾於家而其弟幼
弱即買車促装犯霜露戴星月晨夕南還以奉湯藥為
[006-17a]
急不能一日留也嗟夫榖汝果孝弟人也耶不然何其
聞與見焉者合也雖然吾於榖汝之行深有感焉孔子
美子賤之賢則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孟子曰一鄉之
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昔吾居於鄉見前軰舊徳以孝
弟禮義訓教其子弟而子弟之所以更相戒飭以奉承
其訓而不敢違故人情厚而風俗美今吾居數千里外
見鄉之罹患難父兄子弟之不相顧者比比皆是亦獨
何哉豈鄉之所謂善士者少耶何其今與昔之所見者
[006-17b]
相去之逺如此故吾于榖汝之行深有感焉榖汝歸鄉
人庶其有所感發而興起則其欲與子賤之君子與鄉
之善士者將必來取法而風俗淳美之如曩時者蓋亦
易矣吾於榖汝之歸卜之
  送羅知州赴廣徳詩序
永樂十有九年夏四月皇帝以天下藩臬之司郡縣之
任未盡得其人乃命重臣四出考核察其賢否廉汚勸
賞而黜罰之命下之日四方逺近之人莫不歡忻踴躍
[006-18a]
以為慶幸而吏部之用人也亦詳慎而不敢輕焉於是
吾友羅君坤泰以庶吉士起授廣徳知州將行朝之大
夫士相率為歌詩以榮之屬予序予惟方今郡縣吏其
不職也甚矣始也當都邑營建之時四方朝貢之集其
供給之需科徴之務國家經度固有常法而因是以徇
其私者十常八九財用已匱而其欲無厭故政日以弊
民日以困雖重法以䋲之嚴令以禁之而不知止也其
間能因其經度之常以䘏其民人㡬何其人哉於乎向
[006-18b]
之所為固或有由也今也經營既已停息矣四夷既已
罷通矣徴斂百需之費悉已蠲革矣其壊法困民之罰
復宥釋而咸與維新矣於斯而不思所以滌刷穢慮遵
循矩度而尤於濫而不知檢是宜國法之所加而無足
恤者矣雖然吾常以為用人者之過也何也蓋守令之
職至不輕也乃或舉於凡民之中而以其人材之偉或
拔於胥吏之羣而取其刀筆之能或循夫資格之常而
不顧其庸駑之材目未嘗覩夫民之艱苦心未嘗辨乎
[006-19a]
事之是非國家之法度未之或聞也政治之設施未之
或習也皇上所以愛民恤刑之意未嘗一經其聽慮一
旦驟而授之以牧民之任彼懵然而莫之省乃以其所
得之任為貨利之資貪虐自恣無所顧忌雖警之而不
悟宥之而不知改者其性習然也今吾坤泰歌鹿鳴於
鄉而來京師一舉而第進士為吉士翰林出入廷陛之
間近聖天子清光其於國家之典民事之常致治之務
固已通達而練習之皇上所以愛民惓惓之意亦飫聞
[006-19b]
而識之非一日矣舉而授之是任豈不當歟使用人者
皆如是舉也亦何足過哉而受任皆如吾坤泰也又豈
有前所云者之失哉以坤泰觀之其他有不侔矣於其
行故有以贈之
  送吳善存還鄉詩序
善存予姻友也其尊府壺翁先生為楚府教授還鄉祭
祖時予為縣庠生得拜識其顔面儀容儼雅言論溫然
使人望而敬之即而愛之雖與之久處而不厭惜乎其
[006-20a]
復往而不能留也其後先生歿於開封而予在翰林為
之一出涕先生歿後之四年善存始以其喪歸葬翰林
學士解公為誌其墓今少傅兵部尚書泰和楊公游武
昌時與先生友善見所撰誌謂善存曰先公徳善尚有
可書者學士蓋未知也善存欲得其詳公曰他日當為
汝書諸墓碑是後善存以家門多故未暇及此又三十
年忽憶公言買扁舟徑詣京師拜公館下求焉公既老
負國重任論道經邦之餘有求其文者堅拒之及善存
[006-20b]
至欣然曰子如不來吾亦將書以遺子况子來求邪即
次第書之以授善存善存喜曰吾奔走六千餘里而來
獨為此也今得之足以慰先人地下復何憾即日促装
歸鄉之士大夫皆賦詩送之以其序屬予方今世俗之
子弟於父兄之仕也相與還往省視絡繹及其一遇禍
患或至於死亡也則絶弗復顧遂使流落於逺方埋骨
於異土四時享薦祭掃之際畧不一動其心焉尚肯留
意於銘誌碑刻跋厯險阻求之於數年之後而圗為不
[006-21a]
朽計邪斯人也豈獨無孝弟仁義之心哉由鄉無善俗
以為之勸而親戚故舊又莫能告之以其道故終迷而
不知信也由是觀之善存其亦賢於人已乎諸君以是
重之使聞善存之風或有感發而興起焉者是亦厚風
俗之一助云
  送劉彌勗赴髙縣序
士之仕也有得失取舎升沈榮辱之不齊惟讀書達道
者為能安之蓋讀書者必達乎道達乎道必安乎命安
[006-21b]
乎命則得失取舎升沈榮辱舉不能動之不然則妄意
以求之違道以干之既不足以得之而或至於喪敗者
有矣彌勗自少聰敏勤於學問入縣庠為弟子員諸生
多讓其賢既舉於鄉郡試于禮部同進之士多第進士
而彌勗獨得補外校官以去或者為彌勗惜之彌勗曰
此吾命也且吾學之未至耳豈有司之過哉欣然就道
無所辭既兩為校官坐事左遷縣幕職人尤為彌勗惜
之彌勗曰此吾命也且吾行之未至耳豈所司之過哉
[006-22a]
欣然就道無所恨一則曰命二則曰命又深罪乎已而
不尤乎人非讀書達道之君子其能然耶今之士好髙
負氣一得卑秩輒奮然不樂故有居幕職而與縣宰抗
者是不安乎其分者也不安乎分將何導民以禮哉彌
勗能安乎命則必能安乎分其去髙縣必有可觀者焉
彌勗有道之士也夫道化民之本贊百里之政每事必
由於道而無所厲乎民民其有不化服也哉彌勗行交
游之士皆賦詩以贈之而予為之序云
[006-22b]
  送義民允謙還安成詩序
仁義人所固有者而鮮能行之以其所固有而不能行
豈以仁義為不足行邪以仁義為不足行則必輕乎仁
義矣輕乎仁義則必重於利重於利則必㤀已以求之
雖殞身滅性有不暇恤也殆將孜孜焉惟利之是營而
惟日不足矣以其所不足之心而欲使之推其所有以
及於人其能然哉此仁義之所以不行而行仁義者之
所以難得也朝廷務養民之政而行備荒之術詔民有
[006-23a]
出粟以助者降璽書旌其義而復其家吾邑聞命而起
者四人謝氏允謙其一也出粟二千石以實官廪使者
以其名聞褒賞之如例允謙來謝恩闕下又賜膳於光
祿遣還翰林編修吳與儉嘗從游其尊府之門而交於
允謙乆且厚者賦詩以贈之謂予宜為序夫天之生物
所以養人者也生物而多于人所以使之用而有餘也
然不能均與之不在乎此則在乎彼故有富有貧者焉
有餘有不足者焉以其富而有餘給其貧不足者亦理
[006-23b]
之常也天之道也若夫居積豐厚而不施之人者背乎
天也背乎天者則必棄于天矣何也人之所以豐盈而
富厚者天之為貧不足者寄也知其為天之所寄也推
之以利乎人則有以合乎天矣合乎天則可以長有其
所有以濟人之所無而不為天所棄矣謝氏邑之大家
允謙謝氏之賢者其尊府復古先生篤學老成士也丁
亥嵗旱吾以内艱家居過先生適先生自百里外禱于
龍潭還設壇于里髙山延道士誦經其上晨夕謁禱焉
[006-24a]
吾曰此天災人力若之何先生曰至誠感神古之人有
行之者我何為獨不然且我家可自給一鄉之人不食
我能獨食耶其後果得雨鄉人賴之伯兄允濟尤好善
樂施嘗以詿誤至京師見道路廢疾餓丐者掇已所有
與之不恡在憲獄得白出其衣衾之類悉以與所識窮
乏者及歸行槖尚千錢盡舉以濟人之不給者則是允
謙之所為如此者其父子兄弟之間性習所常然不足
多也第以吾邑近四萬户以四萬户之多而尚義者纔
[006-24b]
四人焉則允謙可謂難得者矣允謙行吾徒儒者也貧
不足者也虚言以為贈於允謙固無益也又何益于鄉
之人哉雖然鄉之人若允謙之富而有餘者不少也歸
而出吾斯文於座側觀者必有感發而興起焉則庶乎
尚義者之多而於鄉之人亦庶乎其有益也聊以允謙
之行卜之
  顧東起廬墓承旌表序
孝子不忍死其親之心雖終身有不釋也况初喪之際
[006-25a]
也耶初喪之際擗踊哭泣水漿不入口而柴毁骨立者
此人情之常也而於既𦵏則有負土廬墓不歸者何也
蓋朝夕承歡於一堂之上問安定省無所違離一旦有
死生之隔其忍遽棄之中野一去而不顧耶此所以有
負土成堆倚廬於墓者又孝子之至情也情之至而足
以動天地感鬼神致祥異載在史傳古今争相傳誦以
為難得豈非以能盡其道者鮮耶太醫院士崐山顧暘
東起喪其父善庵處士自北京扶柩走數千里歸𦵏於
[006-25b]
江寧長山之原與其母張氏同窆焉既𦵏手植松柏數
千株結廬墓次晨夕奉侍進爵進饌悉如平時哀至則
哭有烏鳥數百翔集於林木麋鹿六七馴擾墓所相與
鳴號若乎哀者然及三載又有五色芝草産於墓上人
皆以為孝感所致相與言於有司有司以聞於朝廷嘉
之詔旌表其門隣曲交游之士相率徴予文以慶之東
起誠孝子也往年有韓院判者與善庵一語不相合舉
東起使日本東起即治行告辭於善庵善庵曰日本在
[006-26a]
東南萬里外經渉海濤奈何東起跽曰朝廷有命安敢
以艱難辭不肖行矣大人慎無憂善庵亦喜曰吾兒能
盡心國事吾又何憂既而東起果無恙還而韓已物故
矣人又皆曰東起不獨能孝於親而又能忠於國使為
子為使者皆如東起也則士之見稱世者不少而東起
為不足多矣是則東起之見重於朝廷者豈徒然哉誠
足為世勸於是序以褒之
  贈右覺義無言上人住持大慈恩寺序
[006-26b]
為佛氏能自重者則必為人之所重蓋自重則求諸已
而不求諸人夫求諸已而已益以脩不求諸人而人樂
以從此儒者事也為佛氏之教而能儒者之事得不為
人所重哉僧錄司右覺義無大能仁寺住持無言上人
議公金臺名家子也性敏慧履行端懿幼從今闡教月
庭師學西方書一過目即了大義及長詞翰戒行度越
等倫永樂中嘗預讐校大藏經典無何遂總其事宣徳
中䝉恩擢用今職兼住持大能仁寺以誠恪端謹厯事
[006-27a]
四朝為諸僧稱首遂奉詔入大藏經館縂督校正今年
秋用薦兼住持大慈恩寺命下之明日柏林寺住持浄
嶙等相率徴文贈之予性簡率於方外人少接及來太
學與柏林宻邇故與浄嶙師相識來求予文欲以為無
言重也因念往年與吾友楊公宗勗數遊慶夀月庭師
每延入方丈焚香瀹茗坐語移日其後予與楊君俱縻
於職務不得與月師數相還往今三十餘年楊君已物
故而予與月庭師亦皆老矣幸聞其有髙徒若無言者
[006-27b]
願一識焉故不辭而為之言昔魏晉唐宋以來賢士大
夫與方外人交者習鑿齒謝靈運白居易裴休栁子厚
蘇子瞻黄庭堅諸公皆名重當時故道林逺法師休上
人之流亦由以見重一時而垂耀至今若上人者力於
自修不汚流俗固無譲於道林軰惜乎予言不足以重
之而上人以名家之裔出遊空門超卓有戒行旁通乎
儒雅淡然自足無求於人則其能自修而自重也審矣
又奚假於予言為哉雖然求諸已而不求諸人固儒者
[006-28a]
之事勤於始而怠於終尤佛氏之戒上人誠能事其所
事而戒其所戒則於教法將無所而不至矣以是而為
上人贈顧不輕也衆咸曰然遂書以為序
  榮養堂詩序
凡為人子者莫不欲致養於其親而或有不能者焉亦
莫不欲顯榮於其親而或有不得者焉能得其養矣而
或有不知其所以為養者焉為民而居乎畎畆之間耕
鑿商賈足以備甘㫖之奉然或有水旱痢疫之不齊飢
[006-28b]
窮困苦之不一而又有官府發召之役雖頃刻以求其
身之安且不可得尚安能以養其親也耶為士而居乎
庠序之間讀書學問足以榮三釜之養然或賔興累黜
於有司充貢見退於禮部而又有㑹官遴選之嚴雖欲
遂其心之所求且不可得尚安能以榮其親也耶無水
旱痢疫之災無飢窮困苦之憂不見黜於有司不見退
於禮部可以盡其養而致其榮也矣乃或有好勇鬬狠
以觸官刑貪黷暴虐以干國紀憂及其親而恥辱逮焉
[006-29a]
此其不知所以為孝者也孔子曰謹身節用道先王之
法言行先王之徳行此所以為孝之道而養親之實行
也姑蘇韓公雍其尊甫幼以閭右徙居京師公游郡庠
以清才實學一出與名進士既躋膴仕為賢御史二親
具慶皆年餘六十康强無恙士君子為題其奉親之堂
曰榮養非以譽之蓋以期望之云夫髙車駟馬旂旄導
前尊甫居京師固常見之不足為榮也食前方丈日用
三牲尊甫之殷富可以自具不足為養也惟膺夫推恩
[006-29b]
之命褒嘉之寵歡忻娱樂光耀始終畧無一毫顧慮以
怫其心志則其為榮養也至矣公在柏府操行端正朝
之士大夫多重之為之嘉禮按巡江右聲望凛然見事
明敏而處置精詳存心寛厚不為赫赫之威而郡縣之
間聞其風者莫不畏懾由此觀之髙官大爵公之所宜
有則其所以為親榮者豈止於此而已公尚勉乎哉非
公之賢士君子安得以此望之予亦安得以此言之使
還拜慶之餘出斯文於座側尊甫見之必將曰是意也
[006-30a]
先生既言之吾尚何言哉吾兒能行之吾尚何憂哉昔
人曰榮名以為寳吾其寳之哉若然則父子之賢於韓
氏見之士君子於是歌詠之而予又為序之
  先哲讃并序
嚴州教授王原得先代諸賢畫像後有名公題識予獲
披閲見其風神氣韻有足使人敬慕者孟子曰誦其詩
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尚友也觀此則尚友千古之
心自覺有不能已者為作讃詞書以歸之時勉拜手
[006-30b]
  伊尹讃
興聖事業耕野之時既膺三聘措置無遺
惟昔耕野怡情養性幡然而起勛業誰並
  傅説讃
胥靡傅巖欽承相位霖雨蒼生功蓋萬世
  太公讃
一竿渭水澹乎此心既出鷹楊名垂古今
  顔子讃
[006-31a]
簞瓢陋巷自樂其天夀雖不永正道攸傳
  曽子讃
一貫之㫖黙契於中斯道之傳獨得其宗
  子思讃
先聖之裔道徳所鍾欲知其人在乎中庸
  孟子讃
推明聖道攘闢異端仁義之言萬古永傳
  周子讃
[006-31b]
上無與比下無與倫逺紹絶學覺我後人
  明道讃
天資粹美氣質清純道徳之懿陽煦春溫
  伊川讃
性質剛方踐履篤誠先聖矩度後學凖䋲
  朱子讃
折𠂻羣言歸于純粹聖道昭明萬世無弊
  君親二讃
[006-32a]
金華義官某作思君思親二詩見示予謂二者人道之
本人之生世奚庸而不思乎為續二讃于後俾世之忠
孝君子各勉於所事也
  思君恩讃
君者身之所養也爵祿之榮名位之重天髙地厚報施
無由君恩之重有如天地思欲報稱其何能至瞻望闕
廷惟恭敬止竭盡庸駑斃而後已
  思親恩讃
[006-32b]
親者身之所由出也生成之徳撫育之恩夙夜思之其
何以報父母之恩昊天罔極欲以報之於何庸力河源
可窮海波可息悠悠我思其何能釋
  僧房四讃有序
京師近郊有貞明寺予與二三友游至其地坐僧房中
壁有白玉蟾鉄拐寒山拾得四像僧官指求予讃為之
讃曰
一塵不染五蘊皆空闕/中夢覺詠月嘲風
[006-33a]
跛而能履静而通神一拐闕/戱鎮古長存
行無所寓止無所求萬有皆空誰與同流
去來無跡無姓無名既悟道妙一笑同聲
 
 
 
 
 
[006-33b]
 
 
 
 
 
 
 
 古廉文集巻六